其於史學義例、古文法度,實無所解,而久遊江湖,恥其有所不知,往往強
為解事,應人之求,又不安於習故,妄矜獨斷。如修《汾州府志》,乃謂僧僚不
可列之人類,因取舊志名僧入於古跡。又謂修志貴考沿革,其他皆可任意,此則
識解漸入庸妄,然不過自欺,尚未有心於欺人也。餘嘗遇戴君於寧波道署,居停
代州馮君廷丞,馮既名家子,夙重戴名,一時馮氏諸昆從,又皆循謹敬學,欽戴
君言,若奉神明。戴君則故為高論,出入天淵,使人不可測識。人詢班、馬二史
優劣,則全襲鄭樵譏班之言,以謂己之創見。又有請學古文辭者,則曰:「古文
可以無學而能。餘生平不解古文辭,後忽欲為之而不知其道,乃取古人之文,反
覆思之,忘寢食者數日,一夕忽有所悟,翼日,取所欲為文者,振筆而書,不假
思索而成,其文即遠出《左》、《國》、《史》、《漢》之上。」雖諸馮敬信有
素,聞此亦頗疑之。蓋其意初不過聞大興朱先生輩論為文辭不可有意求工,而實
未嘗其甘苦。又覺朱先生言平淡無奇,遂恢怪出之,冀聳人聽,而不知妄誕至此,
見由自欺而至於欺人,心已忍矣。然未得罪於名教也。
戴君學術,實自朱子道問學而得之,故戒人以鑿空言理,其說深探本原,不
可易矣。顧以訓詁名義,偶有出於朱子所不及者,因而醜貶朱子,至斥以悖謬,
替。」此則謬妄甚矣!戴君筆於書者,其於朱子有所異同,措辭與顧氏寧人、閻
氏百詩相似,未敢有所譏刺,固承朱學之家法也。其異於顧、閻諸君,則於朱子
間有微辭,亦未敢公然顯非之也。而口談之謬,乃至此極,害義傷教,豈淺鮮哉!
誦戴遺書而興起者尚未有人,聽戴口說而加厲者,滔滔未已。至今徽歙之間,自
命通經服古之流,不薄朱子,則不得為通人。而誹聖排賢,毫無顧忌,流風大可
懼也。向在維揚,曾進其說於沈既堂先生曰:「戴君立身行己,何如朱子,至於
學問文章,互爭不釋,姑緩定焉可乎?」此言似粗而實精,似淺而實深也。
戴東原雲:「凡人口談傾倒一席,身後書傳,或反不如期期不能自達之人。」
此說雖不盡然,要亦情理所必有者。然戴氏既知此理,而生平口舌求勝,或致憤
爭傷雅,則知及而仁不能守之為累歟?大約戴氏生平口談,約有三種:與中朝顯
官負重望者,則多依違其說,間出己意,必度其人所可解者,略見鋒穎,不肯竟
其辭也。與及門之士,則授業解惑,實有資益;與欽風慕名,而未能遽受教者,
則多為慌惚無據,玄之又玄,使人無可捉摸,而疑天疑命,終莫能定。故其身後,
縉紳達者鹹曰:「戴君與我同道,我嘗定其某書某文字矣。」或曰:「戴君某事
質成於我,我贊而彼允遵者也。」而不知戴君當日特以依違其言,而其所以自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