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力深沉,不以源流互質,言行交推;世有好學而無真識者,鮮不從風而靡矣。
古人著於竹帛,皆其宣於口耳之言也。言一成而人之觀者,千百其意焉,故
不免於有向而有背。今之黠者則不然,以其所長,有以動天下之知者矣。知其所
短,不可以欺也,則似有不屑焉。徙澤之蛇,且以小者神君焉。其遇可以知而不
必且為知者,則略其所長,以為未可與言也;而又飾所短,以為無所不能也。雷
矣。天下知者少,而不必且為知者之多也;知者一定不易,而不必且為知者之千
變無窮也;故以筆信知者,而以舌愚不必深知者,天下由是靡然相從矣。夫略所
短而取其長,遺書具存,強半皆當遵從而不廢者也。天下靡然從之,何足忌哉!
「其父殺人報仇,其子必且行劫。」其人於朱子蓋已飲水而忘源;及筆之於書,
僅有微辭隱見耳,未敢居然斥之也。此其所以不見惡於真知者也。而不必深知者,
習聞口舌之間,肆然排詆而無忌憚,以謂是人而有是言,則朱子真不可以不斥也。
故趨其風者,未有不以攻朱為能事也。非有惡於朱也,懼其不類於是人,即不得
為通人也。夫朱子之授人口實,強半出於《語錄》。《語錄》出於弟子門人雜記,
未必無失初旨也。然而大旨實與所著之書相表裏,則朱子之著於竹帛,即其宣於
口耳之言。是表裏如一者,古人之學也。即以是義責其人,亦可知其不如朱子遠
矣,又何爭於文字語言之末也哉。
【附錄】 書朱陸篇後(據劉刻《遺書》卷二)
戴君學問,深見古人大體,不愧一代钜儒,而心術未醇,頗為近日學者之患,
故餘作《朱陸》篇正之。戴君下世今十餘年,同時有橫肆罵詈者,固不足為戴君
累。而尊奉太過,至有稱謂孟子後之一人,則亦不免為戴所愚。身後恩怨俱平,
理宜公論出矣,而至今無人能定戴氏品者,則知德者鮮也。凡戴君所學,深通訓
詁,究於名物制度,而得其所以然,將以明道也。時人方貴博雅考訂,見其訓詁
名物,有合時好,以謂戴之絕詣在此。及戴著《論性》、《原善》諸篇,於天人
理氣,實有發前人所未發者;時人則謂空說義理,可以無作,是固不知戴學者矣。
戴見時人之識如此,遂離奇其說曰:「餘於訓詁、聲韻、天象、地理四者,如肩
輿之隸也。餘所明道,則乘輿之大人也。當世號為通人,僅堪與餘輿隸通寒溫耳。」
言雖不為無因,畢竟有傷雅道,然猶激於世無真知己者,因不免於已甚耳,尚未
害於義也。其自尊所業,以謂學者不究於此,無由聞道。不知訓詁名物,亦一端
耳。古人學於文辭,求於義理,不由其說,如韓、歐、程、張諸儒,竟不許以聞
道,則亦過矣。然此猶自道所見,欲人惟己是從,於說尚未有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