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孟子曰:「持其志,無暴其氣。」學問為立言之主,猶之志也;文章為明道
之具,猶之氣也。求自得於學問,固為文之根本;求無病於文章,亦為學之發揮。
故宋儒尊道德而薄文辭,伊川先生謂工文則害道,明道先生謂記誦為玩物喪志,
雖為忘本而逐末者言之;然推二先生之立意,則持其志者,不必無暴其氣。而出
辭氣之遠於鄙倍,辭之欲求其達,孔、曾皆為不聞道矣。但文字之佳勝,正貴讀
者之自得;如飲食甘旨,衣服輕暖,衣且食者之領受,各自知之,而難以告人。
如欲告人衣食之道,當指膾炙而令其自嘗,可得旨甘;指狐貉而令其自被,可得
輕暖,則有是道矣。必吐己之所嘗而哺人以授之甘,摟人之身而置懷以授之暖,
則無是理也。
韓退之曰:「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其所謂鉤玄提要之書,
過尋章摘句,以為撰文之資助耳。此等識記,古人當必有之。如左思十稔而賦
《三都》,門庭藩溷,皆著紙筆,得即書之。今觀其賦,並無奇思妙想,動心
‧魄,當藉十年苦思力索而成。其所謂得即書者,亦必標書志義,先掇古人菁
英,而後足以供驅遣爾。然觀書有得,存乎其人,各不相涉也。故古人論文,多
言讀書養氣之功,博古通經之要,親師近友之益,取材求助之方,則其道矣。至
於論及文辭工拙,則舉隅反三,稱情比類,如陸機《文賦》,劉勰《文心雕龍》,
鍾嶸《詩品》,或偶舉精字善句,或品評全篇得失,令觀之者得意文中,會心言
外,其於文辭思過半矣。至於不得已而摘記為書,標識為類,是乃一時心之所會,
未必出於其書之本然。比如懷人見月而思,月豈必主遠懷?久客聽雨而悲,雨豈
必有愁況?然而月下之懷,雨中之感,豈非天地至文?而欲以此感此懷,藏為秘
密,或欲嘉惠後學,以謂凡對明月與聽霖雨,必須用此悲感,方可領略,則適當
良友乍逢,及新昏宴爾之人,必不信矣。是以學文之事,可授受者規矩方圓;其
不可授受者心營意造。至於纂類摘比之書,標識評點之冊,本為文之末務,不可
揭以告人,只可用以自志。父不得而與子,師不得以傳弟。蓋恐以古人無窮之書,
而拘於一時有限之心手也。
律詩當知平仄,古詩宜知音節。顧平仄顯而易知,音節隱而難察;能熟於古
詩,當自得之。執古詩而定人之音節,則音節變化,殊非一成之詩所能限也。趙
伸符氏取古人詩為《聲調譜》,通人譏之,餘不能為趙氏解矣。然為不知音節之
人言,未嘗不可生其啟悟;特不當舉為天下之式法爾。時文當知法度,古文亦當
知有法渡。時文法度顯而易言,古文法度隱而難喻,能熟於古文,當自得之。執
古文而示人以法度,則文章變化,非一成之文所能限也。歸震川氏取《史記》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