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手字?」第一次聽到的字眼,讓艾剛有點疑惑。
「是的。照鏡子的話,看起來就和普通文字一樣。就是指左右相反的文字。」
「反手字我沒寫過反手字,不知道會不會」
但是一開始試著寫,艾剛就寫得很流暢。我要求他再寫一張,這次用自己剛才寫的當範本,果然不出所料,非常迅速地就寫好了。
「馬卡特先生,現在你的反手字很快就可以寫好,你認為原因是什麼?」
我想知道他自己本身所掌握的故事情節,所以才這麼問。除了相當特殊的人之外,一般人都不會正式不利於自己的事實。碰到事情之後,就去找材料,試著構築出讓自己行為正當化的故事情節。用隨手抓到的材料,急忙編造借口,這種虛偽的故事情節,只會讓事件記憶更加被埋沒。
「我小時候曾經是左撇子,後來矯正了。我想和這個可能有關係。」艾剛說。
「和那個沒關係。」我冷淡地說:「因為你剛剛才做了一陣子寫反手字的練習。但是,什麼時候做這個練習的、在哪裡練習、旁邊有誰在場、基於什麼理由、以什麼心情做這件事,這些周邊的記憶已經徹底消失了。然後,留在你的腦子裡的,只剩下反手字的寫法,這種與感情無關的『內容記憶』而已。」
海利西探出身子,很認真地聽我解說。
「現在我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的大腦在進行『銘印』時有困難。但是,除了你的海馬體判斷為重要事項,並會加以反覆回憶的事物之外,你都無法留下深刻印象。也就是說,對於周邊事件的記憶,你的大腦都只有極為模糊的了解。所謂事件記憶(Episodicmemory),是將事件發生當時的細節都完整保留,必須有時間和地點的感覺做支撐。換句話說,事件記憶包括自己當時在場的所謂個人記憶,並且要靠這一項來加以補強。一般人在喚起記憶時,個人記憶穩定時的心靈狀態也會被重新回憶。但是你並沒有這種個人記憶。
「而所謂的心靈狀態,從某種意義來說,是全方位的世界認識,把感覺認知、思想、感情、記憶毫無接縫地連結在一起。為了產生這樣的心靈狀態,數百萬個神經元會步調一致地一起活動,一邊產生新的許多模式,一邊因應接踵而來的新局面,逐漸做變化。但是基底核(註釋24:與大腦皮層、丘腦和腦幹相連。主要功能為自主運動的控制,以及記憶、情感和獎勵學習等高級認知功能。基底核的病變會導致多種運動和認知障礙,包括帕金森氏症和亨廷頓氏症等)的部分會隨時保持警覺,讓這些動作之外神經元的噴發迅速消失。在附近的神經元的刺激下,曾經歷過一次劇烈噴發的神經元會起化學變化,以後會對來自相同對象的刺激變得敏感,變得更容易噴發,這個過程叫做長期加強,保持這種敏感狀態,就是所謂的記憶。
「如果再加上感情高漲、興奮性的神經傳達物質分泌旺盛的話,就會變成長期記憶。這種記憶會分解成非常細小的片段,並附上把手,存放在腦內廣大圖書館的各個地方,然後在這個人往後的人生中,在必要的時候就能提取把手,把記憶拿出來使用。」
說完之後,我站起來,走到說桌前。
「然而你的情況是,把手並沒有順利地附在事件的片段,所以無法抓取出來。你的大腦本身無法掌握這些片段被保存在大腦的哪個部分,所以大腦才會認為,這些記憶片段並不存在於自己的圖書館里,就像這條手帕下面的東西一樣」
我指著黃色手帕對艾剛說:「回憶就被放棄了。」
「手帕下面?」艾剛說。
「馬卡特先生,這條手帕下面有什麼?」
他馬上搖搖頭,笑著說:「我怎麼會知道?」
但是我也馬上搖頭說:「不,你知道。你只是沒辦法把它叫出來而已。」
艾剛皺起眉頭,這是他第一次出現的表情,可能是他的故事腦開始產生作用了。
我說:「這條黃手帕是泥土。手帕下面,就是地底下。」
「被埋在地下的猿人頭骨」艾剛喃喃地說。
「答對了!」我說,並且很快地把手帕拿開。手帕下出現了《重返橘子共和國》,我把書高舉在頭上。
「馬卡特先生,這就是猿人的頭骨。」
然後我把畫拿給艾剛。
「你知道這個地面是哪裡嗎,馬卡特先生?」
艾剛在思考,然後無力地搖搖頭。
於是,我說:「是衣索匹亞。」
我一直盯著艾剛的臉,但是他的表情並沒有出現任何變化。接著,我把他畫的圖,包括我的臉部素描、精靈、沒有鼻子的老人,全部拿給他。
「啊,我畫的圖。有醫生的臉部素描,啊,還有我的簽名!」艾剛很驚訝。
「還有,這是你練習反手字的紙。」最後我把那張紙也拿給他。
艾剛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我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坐回座位。
「喂,潔,你剛說衣索匹亞是怎麼回事?」海利西問:「只是隨便說說嗎?」
我搖搖頭說:「不,是事實。」
「事實?你怎麼知道的?」
「推理。」
「推理?用那麼少的材料?」
「是用那麼少的材料。」
聽到我的回答,海利西笑了。
「這樣就能知道?用那麼一點點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