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人阿里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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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異常輕快。

這還是他頭一回在空中任意飛翔,身上沒有負擔,心裡充滿歡樂,真想放聲歌唱,再翻它幾個空中筋斗。他飛臨一棵老樹上空,來了個俯衝,邊飛邊伸手扯下一把樹葉,扔得哪兒都是,感到很好玩。他又飛到芒果樹前,在沉甸甸的大樹葉上方兜了一圈,就降下一點兒高度,直著身子懸在半空,就跟站在地上一樣穩當,接著就開始採摘樹枝上那些像鵝蛋般大小的橙黃色果實。摘了幾個果子之後,他來了個「燕子入水式」,飛回了涼台,驚起了房頂上的幾隻鴿子,嚇跑了一隻在涼台旁的孔雀。

尼茲馬特伸開兩條胳膊趴在地上,洛麗塔獃獃地坐在地上打翻了的大碗、盧奇餅和木盒旁邊,這些東西顯然是她失手落到地上的。只有沙拉德樂得臉孔通紅,眼睛發亮,一邊笑,一邊拍著自己的膝蓋。瞧他朋友把人家嚇成了什麼樣!阿里埃爾見把姑娘嚇得驚慌失措,把老人唬得錯愕不已,感到十分過意不去。

「對不起,我好象把你們給嚇著了,」他說道。

「我的光明,眷顧的明眸!光明溫暖了我的心!你使我渾身充滿歡樂!啊,九天之主哇!你的榮耀沐浴了我!啊,化身羅摩和克里希納的偉大的毗濕奴①神!莫非我這雙從未見過生活歡樂的眼睛,有幸看到了你的第十個化身?」尼茲馬特跪著向阿里埃爾伸出雙手。

①毗濕奴,吠陀教的太陽神,在婆羅門教和印度教中是偉大的守護神,主要被描繪為給人類帶來恩惠的種種形象,羅摩和克里希納都是他的化身。

「我……不,不,尼茲馬特老爹,我不是毗濕奴!我是個跟你一模一樣的凡人。只不過我會飛罷了。有人連問也沒問我,就把我變成這樣了。你知道,人坐上飛機也能在天上飛,你並不把他們當成神仙。會飛的還有蒼蠅、蜻蜓、鳥兒……」

但阿里埃爾看出老人家不相信他的話,他之所以不相信這些話是不願失去見到神的喜悅。也許,他沒有什麼理由奪走老人這點兒歡樂。

「行,好吧,隨你把我看作誰就是誰吧,可你得像對待凡人那樣對待我。我命令你這樣做!坐到我身邊來,一塊吃飯吧。讓洛麗塔也來吃。給我講講你的日子過得怎麼樣,好不好?」

「聽從您的旨意!」老人回答道,「坐下吧,洛麗塔,吃吧,」他吩咐孫女說,「讓你的心兒也高興高興!」

尼茲馬特講起了他自己的生活。

他屬於賤民中等級最低的人。寺廟的大門對他是關死的。他不能到公井裡去打水。遇見高等種姓或同一種姓等級比他高的人時,他必須退避三舍,躲到路旁,哪怕身後就是爛泥塘也得如此,以免呼出來的氣息乃至目光會玷污那些高等的人們。他和他的一家子一輩子忍飢挨餓。

他的大兒子是他的掌上明珠,本是他老來的指望,可惜在滿20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老伴請來巫師,那個術士又是用燒紅的烙鐵烙病人,又是念咒,折騰了整整一夜。結果還是附在兒子身上的凶神佔了上風,兒子臨天亮就咽了氣。這是神的意志啊。

後來,老伴、二兒子和他媳婦還有孫子都先後死於霍亂、瘧疾和飢餓。活著的只剩下孫女洛麗塔。就連她的丈夫也死了。

「洛麗塔是寡婦?」阿里埃爾驚訝地問,「她多大了?」

「就快滿15啦。都守了3年寡了。」

「那洛麗塔為什麼不穿寡婦的白喪服?為什麼不剃掉頭髮?為什麼還戴著玻璃鐲子?為什麼她丈夫的親戚不把這些鐲子敲掉?」沙拉德問了一連串為什麼,對於這個國度的風俗習慣,他懂得比阿里埃爾要多。

「我們太窮啊,窮得都顧不上這些禮儀習俗了。再說,洛麗塔的亡夫也沒有什麼親戚,」尼茲馬特回答說。「鄰家的伊什瓦爾喜歡洛麗塔,」聽見這話,少女垂下了眼睛,臉漲得通紅,「他打算娶她。可他的母親不同意兒子像眼下那些忘掉老規矩的人一樣娶個寡婦回去。那個瞎婆子還記者從前把寡婦活活同丈夫屍體一起燒掉的時候呢。當初她自己本來也得跟她的死鬼丈夫一起燒掉,但洋大人不允許這麼做了。不過老太婆還是死守老規矩:寡婦不能再嫁。就這一條給我們國家添了多少寡婦哇,」尼茲馬特嘆了口氣,「我們家的香火就要斷了。」

阿里埃爾沉思起來。這一切在丹達拉特學校可聽不到。他很想問問洛麗塔喜不喜歡伊什瓦爾,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他這是擔心洛麗塔會更窘呢,還是害怕從她嘴裡聽到肯定的答覆?……

為了換個話題,他又開口問道:

「這片廢墟是什麼?」

「這兒以前是個靛藍染料廠,」尼茲馬特回答,「廠主是個洋人,他心狠手辣,簡直就是用工人的鮮血造靛藍。他花錢買通了本地一位叫拉賈古馬爾的拉甲①,拉甲把我們農民的土地奪走,給了洋人。失去土地的農民為了不至於餓死,只好去工廠做工,也顧不上什麼種姓的區別了。我也在靛藍廠里干過。當時鄰村的幾個穆斯林和農民曾要求歸還他們的土地,可守著靛藍怎麼種地呢。洋老闆不但在男工,也雇女工,甚至從老頭兒到七歲的孩子也都雇。工人一批批死掉。後來,洋老闆自己也死了。有人說他是害瘧疾死的,也有人說他是叫毒蛇咬死的。還有一種說法說他是被一個穆斯林掐死的。三個村子里活下來的只剩下我跟孫女,還有瞎塔拉跟她兒子伊什瓦爾。招來的工人都四散走了。工廠塌了。現在灌木和野花越長越多,眼看就要把廢墟給蓋住了。大自然母親正在醫治土地的傷口。等洋老闆一死,」尼茲馬特又接著往下說道,「拉甲就宣布再把土地租給我們。他也好歹能有點兒進項。可惜現在是地多人少,只剩下我們兩家了。雖說租金倒不算太貴,可塔拉和我都只能租下小小的一塊……要是兩家並成一家過日子的話……」

①拉甲,印度土邦王公的稱號。

老頭兒住了嘴。阿里埃爾默不作聲。沙拉德吃完了最後一塊盧奇餅。洛麗塔垂下眼皮偷偷瞧著阿里埃爾。他感覺到了她的目光,這使他的心情變得十分激動——

十四 神也會羨慕凡人

阿里埃爾和沙拉德經歷了那麼多驚心動魄的事情之後,終於得到了休息。尼茲馬特和洛麗塔里裡外外侍候著他們兩個,尤其是對阿里埃爾,就差頂禮膜拜了。沙拉德已經管洛麗塔叫上姐姐了。他很快就恢復了小孩子歡快活潑的天性。尼茲馬特十分愛他,把他當作「上天賜予」的兒子。洛麗塔也像嬌慣小弟弟一樣寵著他。沙拉德找到了一個家。

阿里埃爾卻在思索著沙拉德和他自己的命運。要是這些純樸的好人能像對沙拉德那樣對待他的話,阿里埃爾一定也會感到十分幸福。

可惜,他們出於崇拜和宗教迷信總是對他表現出一種實在是多餘的崇敬,弄得他又窘迫又彆扭。

每天早晨洛麗塔總要對他一躬到地,像敬神似的給他獻上花環和花串。這個尚未成年的小寡婦,眼睛就像一本打開的書,從她的心靈的窗口裡,阿里埃爾看到的是略帶幾分驚恐的崇敬。在那雙長長的黑睫毛微微翹著的深褐色大眼睛里,阿里埃爾是多麼渴望看到更為普通、更為友愛的感情啊!阿里埃爾試著同她開開玩笑,想用自己全副外表和言談舉止證明他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人,然而洛麗塔臉上的表情始終是那樣莊重肅穆,一片崇敬之意,這使阿里埃爾大為傷心。

他走到樹林里,躲到了濃蔭深處,往草地上一躺,想開了心事。

他的命運怎麼會這樣怪異奇特而凄涼悲苦呢!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友誼、什麼是溫情,連真正的童年都不曾有過。除了學過幾種語言,死記硬背過經文之外,他什麼都沒有學過。

突然之間,他又被變成了飛人。他能比飛鳥更輕鬆自在地在空中翱翔!難道這不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嗎?難道這不是人們世世代代的夙願?誰在夢中沒夢見過自己會飛呢?難道不正是這些理想和夢幻使人造出了飛機和飛艇嗎!是啊,如果成為飛人之後在他跟別人之間不產生隔膜,成為一個飛人該是件多麼好的事兒呀。

要是留在丹達拉特會怎麼樣?皮爾斯和布朗洛一定會照舊強迫他服從他們的意志,像熬獵鷹一樣馴服他,把他當作大自然的奇迹拿出去展覽給人們看。

這裡雖然都是些純樸的人——尼茲馬特和洛麗塔,可他們把他當成神仙。難道光是尼茲馬特和洛麗塔這麼看?沙拉德呢?……其他的人是不是也要這麼看他呢?難道他具有的這種本領在其他人看來不正是超人和超自然的本領?那麼,就默認了神這個角色?然而這就意味著自己將永遠保持著偉大的孤獨……

洛麗塔,這個可愛的,半大孩子般的小女人就會永遠自下而上對他仰視,把他當作高不可及的神。也許,洛麗塔也會喜歡他,但她一定認為,他們之間的關係只可能這樣;他給予她的是「神」的庇護,而她對他則敬若神明。除此之外,再有一點點非份之想也是對神的褻瀆。

再說,他也不能永遠留在此地同他們一起生活。他是處於被追捕之中。他是一隻破籠而逃的珍禽異鳥。他必須不斷變換藏身地點,遠走高飛。不幸的是,他還生就一身連印度灼熱的陽光也曬不太黑的白皙皮膚。和印度人相比他是過於白了,在這個地方不會不惹人注意。用泥巴塗在皮膚上既難受又不可靠,一下雨就會把這層偽裝沖個精光。要不,弄身西裝冒充洋大人?英語他倒是說得很流利,但他怎麼跟人家自我介紹呢?這一點得好好想想。以後他就不飛了。要飛也得在黑夜,或是趁黎明前人們都熟睡的時候。

必須得同沙拉德分手,帶著他飛不單是太沉,而且兩人在一起很快就會被人認出來。沙拉德現在有了安身之地。他一定會受到寵愛,因為他是「神賜的禮物」,是上天賜給尼茲馬特的孩子。

那麼,洛麗塔呢?……阿里埃爾嘆了口氣。就讓她得到她能得到的幸福——嫁給伊什瓦爾吧,對於印度千千刀萬寡婦說來,再嫁就是一件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罕見幸福。伊什瓦爾是個心地善良的小夥子,她同他一起生活會很幸福。阿里埃爾應該替他們出把力。可惜伊什瓦爾的母親是個瞎子。她若是能看見阿里埃爾從天而降,授給她「神意」,她是不會不服從的。不過,要是有人給她說說,她也一定會相信。

阿里埃爾頭上響起幾聲尖叫。他抬頭看見枝葉繁茂的枝頭上有兩隻長著白鬍子的猴子,一隻大的,另一隻比它小些。大猴子正在搶小猴子的果子,小猴子尖聲叫喚,大猴子就抓它,揪它的耳朵和尾巴。小猴子高聲哀叫起來,也許是在招呼媽媽來幫忙,阿里埃爾聽得不忍心了,就朝兩隻猴子飛了過去。

兩隻猴子大吃一驚,馬上就不叫喚了。阿里埃爾還沒來得及伸出手去拉架,兩隻猴子已經各自東西了。它們連蹦帶跳,從一根樹枝竄到另一根,從一棵樹躍到另一棵。直到逃出老遠,這才大叫起來,大概是向同伴們發出警報,頓時,樹林里四面八方都傳來了別的猴子的叫聲,連鳥兒也湊熱鬧,喳喳地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