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沒什麼……心臟病犯了。我這病經常發作……馬上就會好的。」
多塔勒不相信地看著他。
傍晚,飯店門外已經備好回去的汽車。這時,皮爾斯認為他再沒有什麼必要隱瞞真相了。他對博登說:
「博登先生,我們用不著再爭了。阿里埃爾-奧勒留-高爾頓已不在人世。拉甲已經下令把他殺了。」
接著,皮爾斯就把路上聽到的談話內容對他講了一遍。
隔著牆壁突然傳來了一聲尖叫。唉,這個該死的印度外省飯店,牆壁竟他媽薄得連句話都隔不住!
皮爾斯和博登過去一看,瓊已經哭成淚人了。
多塔勒聽見響動也跑過來了。他弄清原委之後,好不容易才壓住心頭的高興。這個意外變故對他簡直是太有利啦!——
十九 主子震怒
阿里埃爾從井裡救出來的孩子叫阿那特,是那個戴鑽石人的兒子。此人名叫莫希塔,是拉甲的頭號謀士和寵臣。
當拉甲的寵臣好處可太多了。拉賈古馬爾富可敵國,到底有多少財寶——連拉甲本人也弄不清楚。歐洲只有很少一些人才知道,某些印度拉甲是世界上最大的富翁。相比之下,就連那些舉世聞名的豪門巨賈,諸如洛希爾、摩根、洛克菲勒、范德比爾特財團,在他們面前也都成了窮人。多少世紀以來,這些拉甲世代相傳,財產越聚越多,他們的財富大都是寶石和黃金。
這些金銀財寶之所以鮮為人知,只是因為拉甲們沒有必要出賣自己的寶石,萬一手頭拮据,真的拋出幾顆像「大莫卧兒」①或「攝政王」那樣著名的鑽石,也不是回回能賣得出去,能買得起這樣寶石的主顧就是在世界市場上也是鳳毛麟角。他們的不動產——宮殿和領地——也同樣價值連城,但同成堆的寶石一比,還是相形見絀。
①「大莫卧兒」(穆斯林蘇丹的稱號)和「攝政王」在此用作鑽石的名字。
這就難怪拉甲們賞給寵臣的東西,即使是歐洲最強大富有的國王也都永遠拿不出來賞給自己的臣子。
但要討得拉甲的歡心,還得在拍馬奉承上大下功夫才成。同所有終日沉溺在閉塞的小天地——如伏爾泰所言的「看不見地平線的世界」里花天酒地的人一樣,拉甲最怕的就是無聊,儘管他受過良好的教育,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而他的妻子希阿瑪說起法語來也與一個巴黎女人無二。拉甲曾幾次帶著她周遊歐洲,倫敦、巴黎、柏林都逛遍了。脫了寬鬆輕便、活動自如的民族服裝,換上什麼燕尾服或大禮服,整天跑劇院、出席招待會、吃西餐——這種生活方式使他感到十分拘束,再說娛樂也是陌生的,所以他總是催著妻子回國。
到自己家就不一樣了,香湯沐浴之後,把那些箍得十分難受的西服一扒,拉賈古馬爾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頓時感到心曠神怡。他穿上輕飄飄的絲綢袍子,往卧榻上一偎就是幾個鐘頭。身旁有童僕給他搖著棕櫚扇。他自己取過從歐洲買來的書本雜誌,挑出一本「輕鬆點兒的」小說,埋頭讀起來。
在印度也照樣能了解歐洲人嘛!
他是個「開明的獨裁者」。是「婆羅門-薩馬什」宗教團體的成員,既不崇拜偶像,也不過分熱衷繁瑣的宗教儀式,他愛吃的是一個穆斯林廚子做的野味,讀書好趕時髦,也翻翻哲學著作,盧梭和尼採的觀點他一概贊成。他還喜歡和從歐洲來的殖民者交往,跟洋人過從甚密。
捧著新書消磨了兩三天之後,他突然又感到那種百無聊賴的情緒就像條毒蛇似的鑽到他心裡,弄得他坐立不安。
於是,早就對主子脾氣琢磨透了的莫希塔登場了。
「有什麼新花樣沒有,莫希塔?」拉甲問道,隨手漫不經心地把書扔到了地毯上。
莫希塔接受了主子「腳上灰塵的祝福」之後,用天花亂墜般的華麗詞句問候主人一番,接著簡短地稟報了經濟開支情況,跟洋人和佃戶又簽了什麼新合同,租金進項多少,還有對欠債不還的債戶怎麼處罰,等等。
但拉甲今天沒心思聽這個,他打斷了莫希塔的稟告,又問了一遍:
「你今天預備了什麼新玩意兒嗎,莫希塔?」
「童男童女的戲班準備了新舞蹈。」
拉甲想到在巴黎看過的康康舞,淡淡地一笑道:
「老一套。不過,還是先演來看看吧!」
莫希塔雙手一拍,門口高高拱頂上掛下來的天鵝絨帷幔便打開了,一班輕紗薄籠的少女和服色繽紛的少男擁進了房間,手鐲、腳鐲和小鈴鐺頓時清脆悅耳地響成一片。笛聲一響,孩子們翩翩起舞。他們的舞姿倒是優雅動人,只可惜驚恐的臉上掛著硬擠出來的呆板笑容。
「老一套,」拉甲又說了一遍,把手一揮。
笛聲戛然而止,孩子們收住舞步,擠成一團,像群受了驚的羔羊。
拉甲開始給莫希塔講解什麼叫康康舞,告訴他女演員出場穿什麼服裝,做哪些動作:「你現在給我聽明白了,大腿一定得踢得高過頭去,衣服上全是褶兒,去吧!」他吩咐莫希塔給那些女孩做百褶裙和高跟鞋——要教會她們跳康康舞。莫希塔為難地鞠了一躬。
「你還準備了什麼?」
「駝跛瞎殘舞。」
這是個新鮮玩意兒。
「演來看看。」
孩子們跑出房間,臉上露出壓抑不住的喜色,沒想到一切都會平安過去:既沒人要挨鞭子,也沒人要被關進地窖里啃餅子喝涼水,往日他們可是動不動就要受到這些刑罰的。
低沉的鼓聲響起來了,一群奇形怪狀的人一擁而入,他們身上穿著十分可笑的花里胡哨的百納衣,一個個一瘸一拐、東摸西撞、磕磕碰碰、吱哇亂叫地跑進屋來。
莫希塔趁主子不在,不失時機地準備下這麼個玩意兒。天曉得他是打哪兒搜羅了這麼一大幫駝背、瘤子、瞎子?
只見幾個頭大嘴闊的駝子像癩蛤蟆似的向一群跛子衝去,駝峰一拱,把跛子個個撞了個四腳朝天,瞎子們腦門撞腦門,一個個抱著腦袋失聲亂叫,鼓敲得更來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