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雜草叢生。草泥抹的屋頂已經塌了。阿里埃爾踏上涼台,驚跑了一條灰蜥蜴,他走進屋裡。地上有許多小蠍子,「唧唧唧」地叫著爬來爬去。牆壁上長滿了青苔。有一條窄窄的梯子通向屋頂。
一個角落裡坐著個赤裸的老者,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眼睛垂下,一副苦思冥想的姿勢——一不小心就會把他當成一尊塑像。他蓄著一把長長的白鬍子,皮包著骨頭,奇瘦無比。
「老伯!」阿里埃爾喊了他一聲。
老人緩緩抬起頭,一雙水牛般的青白眼珠視而不見地瞪著阿里埃爾,他似乎還沒有擺脫冥索苦思的狀態,只聽他吟道:
「有限之中覓無限,其樂也悠悠!……」隨即又垂下雙目。
阿里埃爾見此地無法找到食宿,就走了出去。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阿里埃爾在村子里轉了整整一圈,發現村子已經半毀,空無人煙。只有一間茅屋裡亮著一盞昏暗如豆的油燈,四個白色的幽靈在裡面晃動——這是來裝殮死人的浴屍女。
阿里埃爾突然感到自己是那樣孤獨無助和茫然無措,他不由哭泣起來。自兒時黑衣人踩碎他的玩具之後,這恐怕還是他頭一次哭泣。
黑夜已經降臨,可是,他突然之間一飛衝天,掠過一片死寂的水波浩淼的大地,再也不想看它一眼。
最後幾團烏雲也很快飛到地平線後面去了。
深邃的藍色夜空之中,一顆明亮的星星迎著阿里埃爾閃閃發光。他把它當作燈塔的光芒,毅然朝它飛去。
飛向星星!遠遠離開地面,遠遠離開人間!……——
三十一 熱帶林莽
阿里埃爾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座半坍塌寺廟的屋頂下,一時竟想不起自己是在哪兒了。
但他很快就記起了那煙波浩淼的蒼茫大地,他在映出繁星點點的一片汪洋之上飛呀飛呀,飛了幾乎整整一夜。遠處地平線上,在水波粼粼的藍黑色水面之上,出現了一條黑色林帶。是岸!可以休息一下了!阿里埃爾加快速度向前飛去。
他飛到一塊林中空地時,已經再沒有一點氣力,也顧不上去找個乾燥的地方,就在一棵枝虯葉茂的大樹上落干,像飛鳥歸巢似的趴到樹枝上。他把腦袋往樹榦上一靠,立刻就沉沉睡去。
清晨的第一道陽光射來,他就醒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懸在離大樹不遠的半空中。大概是他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動了動身子,所以離開了棲身之處。不過,即使在昏睡之中,他依然小心翼翼地保持了失重狀態,因而沒有掉到地下。這可是個對他十分有用的發現:他可以睡在空中!這種本事對他真是大有好處呀。
阿里埃爾醒來的時候,旭日橙紅色光芒已經使空氣中充滿了熱騰騰的蒸汽。左近的枝頭上,已經有鳥兒唱,猴兒叫了。下邊呢,在大樹粗粗的虯根下,一條大眼鏡蛇正在曬太陽。萬一他在睡夢中跌落在地,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眼鏡蛇在一片水窪里喝足了水,就把身體的前半截挺起了三分之一,高高昂起腦袋,左右搖晃著東張西望,發現了草叢中的一隻色彩繽紛的小鳥。
阿里埃爾看到小鳥處境危急,正想把它驚飛,可眼鏡蛇已經迅如閃電撲向了自己的犧牲品,鳥兒連叫一聲都沒叫出來,就被它吞下肚去。
「皮爾斯也就像這條蛇一樣想抓住我,」阿里埃爾想道,「不過,眼鏡蛇是因為肚子餓,而皮爾斯這麼干又是為了什麼呢?」
但阿里埃爾此時早已飢腸轆轆,還是先想法找點食物充饑吧。
他重又飛到樹頂上空,發現自己原來是在一片莽莽原始森林的邊兒上。極目遠望,巨樹林立,綠濤滾滾。阿里埃爾飛到這片綠色海洋的上空,發現在一塊林中空地上有一座寺廟的廢墟,幾根粗糙的石柱上爬滿了藤蔓。地上灌木叢生,密不透風。
在這裡安下身來倒也不壞。阿里埃爾徐徐降落,穿過塌了一半的屋頂上的一個窟窿,進到裡面。
潮濕腐臭的空氣立時把他圍住。屋頂只塌了一半。足可以在壞天氣時避一避,躲過熱帶的傾盆暴雨。在這屋頂尚存的破廟一隅,有一尊三人高的神王因陀羅坐像。他的雙手放在膝頭,一條腿伸到地上,另一條腿盤在身下。他雙目半合,頭上戴著錐形冠,胸前掛著一串念珠。他的兩旁各有幾個一人多高的小神像。
在神王的膝蓋上可以鋪些干樹枝、樹葉和茅草當床。
這座神殿又窄又長。它的右首並排著幾根柱子,柱子外邊是一間拱頂不高的偏殿,偏殿的右側雖說是牆,卻幾乎全塌了,它的拱頂只靠著四根方柱支撐著才沒掉下來。這裡可以說是條野獸自由出入的通道。
不過,他現在難道不是被野獸從四面八方重重包圍嗎?
阿里埃爾飛出廟宇,像蜜蜂尋花采蜜一樣,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他非常欣喜地發現,這森林裡有不少可以吃的果子。不遠處還有一股清泉。怪不得人們會在這個所在蓋廟呢。泉水岸邊青草地上有來飲水的野獸踏過的痕迹。
黃昏時分,阿里埃爾已經把新居里安頓好了。他不但用樹枝和苔蘚在因陀羅的膝頭鋪了一個床鋪,甚至還存下了一點兒準備天氣不好時吃的果子。
夜幕剛一降臨,阿里埃爾就明白了,他並不是這座破廟唯一的住戶。
除了他白天就發現的無計其數的蠍子、蜥蜴和蝙蝠之外,廢墟中的居民還有蛇。白天捕食之後,晚上它們就爬到這裡來,盤繞成一堆一堆取暖。不大一會兒工夫,地上到處都是一堆堆的毒蛇了。群蛇噝噝響著,準備過夜。吃野果為生的紅蝙蝠像烏雲一樣在空中盤旋,翅膀不時掛到新住客的身上,它們有時落到地上,驚擾了蛇群,毒蛇噝噝地對著它們吐著信子。跟無數毒蛇這麼緊密地相伴為鄰,就算睡在神王因陀羅的膝上也不無危險。
阿里埃爾想起早晨發現的新本領,決定睡到因陀羅神頭頂上的天花板底下。
有時夜間活動的飛禽走獸吵吵鬧鬧,不斷把他從睡夢中驚醒,但他很快就習慣了。
阿里埃爾開始了熱帶莽林中的新生活。最初的一些日子他過得很快活,因為他遠遠地飛離了那些比毒蛇猛獸還兇狠的追蹤者。只是一到晚間要睡覺的時候,他就會感到孤苦伶仃,愈加思念為數不多的那幾個朋友——洛麗塔、尼茲馬特和沙拉德。但是,此時此刻想回到他們身邊還為時過早。應該耐心等待,一直要等到皮爾斯確信他阿里埃爾這一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死了追蹤這條心為止。
現在,阿里埃爾用不著再怕誰,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盡情享受自己的飛翔之樂。在這以前,他的飛行不是為了逃避別人的追捕,就是為了讓別人取樂開心。而在這莽莽叢林之中,他可以就是為了飛而飛。
每當朝陽射出最初的光芒,阿里埃爾便沖向廣闊的蔚蔚藍天。熱帶雨林中的空氣潮濕沉悶,高空中卻是清爽新鮮。阿里埃爾和早起的鳥兒一起引亢高唱晨歌一曲。
有時他也來一回相當遠的長途飛行。欣賞欣賞雲層間光亮的嬉戲,看看月夜那令人銷魂的良辰美景,心中不由感到甜絲絲的,啊,多麼自由,多麼寬廣,多麼輕鬆呀!
他一飛就是幾個小時,直到身體的感覺告訴他,他仍然是大地的囚徒:他感到了疲倦和饑渴,或是睡意,這才返回到自己的棲身之地。
在一個繁星之夜,阿里埃爾試著在森林上空睡了一次。等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懸空酣睡之際被風兒遠遠地吹跑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回去的路。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睡在空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