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人阿里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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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緩緩向後退去。前面出現了蘆葦叢。被人看見會怎麼樣呢?應該就在這兒降落,先找個地方藏起來再說。

突然,他頭頂上響起一聲怪叫,傳來了翅膀的扑打聲。阿里埃爾看見一頭巨大無比的老鷹已經飛臨他的頭頂,巨大的翅膀呼呼地扇動著,風聲震耳欲聾。巨鷹的雙眼凶光畢露,死死地盯住阿里埃爾,形狀如鉤的兇猛利喙已經微微張開,兩隻巨大的利爪也向前探出來了。阿里埃爾轉身急避,巨鷹緊追不捨。

空中展開了一場惡鬥。

巨鷹急追直下,阿里埃爾如流星趕月,一閃而過,避開了這一擊,然後打個半旋衝天而起,想從上方抓住巨鳥的翅膀或是脖頸。但巨鷹也不示弱,同樣一個轉身避開。一下子阿里埃爾的一條腿被巨鷹抓了一爪,被激怒的阿里埃爾急中生智,抬起另一條腿照準蒼鷹後背狠狠踹去,踹得它在空中一連翻了好幾個跟斗。

得琢磨一下對手的習性和戰術。

人很快就發現,鷹收攏翅膀往下直撲時速度最快,直線平飛時也很快,但它在拐彎時卻無法立即加速,巨大的翅膀會使它略受阻滯,在轉為垂直上升時,它就得用更多的時間。

當然,阿里埃爾弄清這一點僅僅用了幾秒鐘,甚至可能只有幾分之一秒,但就在這一瞬間決定了搏鬥的勝負。最安全的辦法是佔有高度這一優勢。於是,人鷹開始競相向高處飛去。

巨鳥和人在空中翻著跟斗,越升越高。雙方都疲憊不堪。阿里埃爾更是累上加累,情況非常糟糕。有好幾次他是從巨鳥的利爪下一閃而過,有好幾次他的臉被鷹的堅硬羽毛扇得生疼!……終於,老鷹揚起翅膀,沖著阿里埃爾的腦袋一擊而中,阿里埃爾一剎那間幾乎暈了過去,但他還是飛了上去,摟住了巨鷹的脖子。巨鷹盤旋上升,甚至在空中翻了幾個跟斗,想把他甩掉,但始終沒成功。巨鳥又驚又怕,徑直朝著森林背後的山巒飛去。

阿里埃爾試圖操縱飛行方向,就一會兒掩住老鷹的一隻眼,一會兒轉轉它的腦袋。但大鳥根本不能明白這是要它怎麼樣,就開始在空中胡亂盤旋起來。阿里埃爾只得放棄嘗試。

飛向群山途中出現了一條河,阿里埃爾可以在那兒喝個飽,這是當務之急。

他們在離河流不遠的一塊林中空地上降落了。阿里埃爾一落地,馬上又飛起來,鑽進一片蘆葦叢中。

老鷹沉重地摔到密密的草地上,伸開羽毛凌亂的翅膀躺了好一會兒,嘴巴一張一合,用漠然的眼睛獃獃地盯著前方。隨後,這位威風掃地的空中之王抖了抖身子,把翅膀一收,接著就在阿里埃爾目光伴送下,振翅飛走了——

三十 天地不容

巨鷹扑打翅膀的聲音漸漸消失,阿里埃爾聽見了蘆笛聲,他朝下看去,地上是一派祥和景象。

滿是泥漿的河灘上有一群水牛。一頭彎角大青牛踏進泥潭,泥漿一直沒到它的脖子,其他幾條水牛也跟著它挪了過去,很快,泥潭中就只能看見它們扁平的鼻子了。

一個小丘上,一群半裸的牧童正在津津有味地玩著他們孩子的遊戲,有的用泥巴捏出房子、院牆、宮殿和水牛,往小泥人身上插上兩根蘆葦桿當手臂;有的用草編小籠子,抓幾隻紡織娘放到裡面;還有的采來黑色和紅色的小堅果串成項鏈;捉青蛙,吹自己做的笛子,拖著長腔怪聲怪氣地用顫音唱歌。

阿里埃爾一時竟忘了饑渴,好奇而羨慕地看著這群牧童。他們有他們的幸福。他們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度過自己的童年,沒有像丹達拉特學校里的那些孩子一樣受到監視、折磨和恐嚇……阿里埃爾的童年沒有什麼值得懷念的,只有一些遙遠的、被時光消磨得支零破碎的記憶片斷:霧城裡的一棟房子、一個房間、地毯、幾件玩具、一個金髮小姑娘……可是,一個兇巴巴的黑衣人使這些零星的記憶也蒙上了一層陰霾,這個人不知是在夢中,還是真的踩碎了他的玩具?粗暴地踐踏了他的童年……

突然,阿里埃爾想起自己的病,想起了不久前的譫妄……這事就發生在昨天,也沒準就是在今天!……就在圍著他床邊的幾張臉之間,有一張臉酷似黑衣人,儘管他是個老頭,而且穿著許多僑居印度的歐洲人常穿的白西裝。難道這一切不是譫妄?那個鷹鼻梟眼的兇惡老人就站在皮爾斯身邊。為什麼他在房間里?……還有一個人,個子高高的,臉颳得溜光,他也一直目露凶光地盯著阿里埃爾。這些人要幹什麼?是什麼把他們弄到一塊兒的?

只有那個姑娘同情地望著他。也許,她也像洛麗塔、尼茲馬特、沙拉德一樣,是個好人。可惜,這個世界上好人實在是太少了!……

遠處響起隆隆雷聲,阿里埃爾重新回到了現實之中。

空氣變得悶熱異常。他感到又餓又渴。而牧童們這時好象故意與他為難,他們不再玩耍,而是坐成了一圈,開始吃午飯。他們從背包和籃子里取出了米餅、椰子和葡萄。

去跟他們討點兒吃的?可是,萬一他們剛才看見他騎著老鷹從天而降呢,那他準會把他們嚇跑……他們跑了,說不定米餅會留下來?阿里埃爾站起來,用被單把自己裹上,朝孩子們走去。

孩子們看見這個白衣生人,頓時警覺起來。

「你們好哇,小哥兒幾個!我是個可憐的賣藝的。要不要我給你們表演個有趣的節目呀?」阿里埃爾問。

他突然來了個雙臂撐地倒立,接著,他伸開五指,撐住地面,隨後又單憑左手一根食指把全身撐了起來。足足過了一分鐘,他才下來重新站好。

孩子們讚嘆不已。任何一個集市上的雜技演員都演不出這麼棒的節目來!接著,阿里埃爾一個騰跳,在半空中連翻幾個跟斗,最後穩穩噹噹落地站定。牧童們簡直樂壞了。他們吵吵嚷嚷,爭先恐後地遞過米餅、葡萄乾和椰子請阿里埃爾吃。阿里埃爾喝足了水,飽飽地吃了一頓。

雷聲就在近處響了。阿里埃爾很想和孩子們留在一起,但他害怕皮爾斯追來,只得繼續往遠眺。

阿里埃爾同孩子們告了別,鑽進林叢深處,樹木把他和岸邊的牧童和水牛隔開了,他這才飛到森林上空,放眼四顧。

烏雲已經遮住了半邊天,在他剛剛飛過來的田野上投下了濃重的陰影。風一陣緊似一陣。這樣更好。把烏雲吹到他面前來的風兒,可以幫助他飛得離那些追蹤者更遠。阿里埃爾越升越高。頭頂幾乎觸到了鐵青的烏雲。

突然,一陣狂風捲住了阿里埃爾,先是把他往下颳去,隨後打了一個旋兒,又把他卷到高空的濃雲深處。阿里埃爾試著想同狂風搏鬥一下,但很快就發現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為了不再白白耗費體力,他乾脆就把自己交給了旋風。歸根到底,這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他既不會墜落下去,更不致摔個粉身碎骨。當旋風平息,不再托住他的時候,他馬上可以轉為獨立飛行。

阿里埃爾使自己的身體失重之後,就覺得風好象完全停了。呼吸變得輕鬆起來。幾乎連空氣的一點點動靜都察覺不出了。「這是因為我的飛行速度同風速完全相等的緣故。」——阿里埃爾猜對了。

可是,當他往下看的時候,還是不由打了個寒噤:雖說他現在處在高空,但依然看得見下面有如風馳電掣般一閃而過的田野、山巒、森林、河流……他又往上看去,烏雲團團,有的像藍色的山峰,有的像褐色的岩石,有的像黑色的深淵,雪亮的閃電縱橫交錯,宛如耀眼的藤蔓,將它們連成一片,向他漸漸壓來……突然之間,它們崩塌了,頓時把他團團圍住,轉得他迷迷糊糊……哪兒是天?哪兒是地?四外漆黑一片。忽而電光閃閃,忽而雷聲隆隆,不知什麼時候就襲來一陣瓢潑大雨,雨水有時是自上而下,有時是自下而上,有時橫著就過來了。迎面而來的狂風颳得他就像一片落葉滴溜溜直打轉。他的耳朵、嘴巴和鼻子里都灌滿了雨水,腦袋變得昏昏沉沉。

終於,他落到一股下降的氣流當中。風雨好象一下子全停了——其實是在和他一起下降。只要他的速度稍一遲緩,氣浪和水流就劈頭蓋頂而來,把他往下壓去。

突然之間,他意外地發現離陸地不遠了。不,那不是陸地,借著閃電的光芒,可以看出那是無邊無際的黑色大海。難道狂風已經把他帶到大洋上來了?……他還能在空中支持多久呢?……不,這不是海洋。一道閃電過後。阿里埃爾看見了樹梢,屋頂……是洪水!

夕陽忽然露面了,一道金光照亮了一個小島。到那兒去!無論如何得到那兒去!

阿里埃爾向著小島頑強地逆風飛去。他看見了一個窮村子的幾間茅屋。烏雲又把夕陽遮住,不過風暴已經遠去,風停了,只有大雨依舊如注,但比剛才也小了些。

阿里埃爾幾乎是掉著降落到一座藤蔓纏繞的涼亭旁邊的,他落地之後,聽見旁邊傳來像是喘粗氣的聲音。

一條水牛趴在地上,渾身的青毛被雨水沖洗得閃閃發亮,肚子一起一伏,大概它也剛從遠處游到這兒來,在同水災搏鬥中累得精疲力盡。

阿里埃爾歇了片刻,就踩著滿是青蛙的一片片水窪,沿著被沖刷得滿目瘡痍的鄉間小道,向村裡走去。最後吹來的幾陣晚風,把竹林颳得嘩嘩響。

他走到一間茅屋前。暴雨把泥牆和門柱沖洗得乾乾淨淨。兩扇門板可憐巴巴地斜吊在鐵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