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的傳教彙報已經寫成厚厚的一沓兒,附上了新入教人數的龐大統計數字。主教大人一定會十分滿意,會對金斯利這本《使徒行傳》式的著作論功行賞。牧師已經像品嘗正餐前的小吃一樣,搓著雙手提前咂摸起成功的歡樂來了。本已經一口答應,想必一切都會萬事大吉。該升天的聖徒升天,該回國的牧師當天就可以捲起鋪蓋開路,踏上去英國的歸途。
升天的喜慶日子到了,朝霞一現,教堂前的那一大片草地上就已經擠得滿滿當當,不管是鄉下佬還是城裡人,誰不想更清楚地親眼看看奇迹呢。連小牧童們也把牲口群往林子里一放,自顧跑來準備觀看這難得一見的非凡奇觀了。草地上還擺了幾排椅子,這是特意為住在本地的洋人僑民預備的。
不到上午10點的光景,教堂前已是人山人海。不少人是騎著牛驢馬騾遠道而來的。人們紛紛擠上一輛輛大車,孩子們則成串兒地掛到了大樹上。
弗洛倫絲姑姑照著畫上耶穌的服飾打扮,給本縫了一件長袍,連蘇珊娜——這可是誰也沒能料到!——也用紫紅色的石竹花給他編了一個花冠。
阿里埃爾披掛上陣,出現在人群面前,頓時讚歎之聲不絕於耳。
牧師莊嚴肅穆地款款登上專門搭起的講壇,威嚴地做了個手勢,止住了熱烈歡呼,人群瞬時不再出聲,虔誠地安靜下來。教堂的門窗早已全部打開,莊嚴肅穆的風琴聲響了起來。琴聲一停,牧師就開始了佈道講演,但群情激奮,顯然等不得他說完了。金斯利只好忍痛割愛,把佈道詞大加刪削。
阿里埃爾緩緩走到綠草如茵的草地中央,微微一笑,便舉起雙手,徐徐騰空而起。一陣微風吹來,他長袍的衣襟和頭上的長發飄然而動。
這場面真是光彩奪目,懾人心魄。
幾秒鐘之內,人群屏聲靜息。失魂落魄地注視著阿里埃爾,突然之間,人聲鼎沸,喧嘩頓起。人們紛紛跪倒在地,神魂顛倒地聲聲叫喊起來:「上帝啊,你為什麼要拋棄我們?」他們顯然已經把他當成了上帝本人。母親們雙用手托起自己的孩子,高聲大叫:「祝福我的孩子吧,上帝!」
阿里埃爾飛到鐘樓那麼高時,停在了半空,做了個請人群安靜下來的手勢。等大家靜下來之後,他突然大聲叫道:
「哈羅!哈羅!切特菲爾德馬戲團名震美國,譽滿全球!哈羅!馬戲團近期將來本市公演!請快快去買票!大家還可以看到更非凡的奇迹!」
說著他把花環向人群里一扔,正好落到呆若木雞的弗洛倫絲姑姑腳下。
阿里埃爾往上一衝,從教堂的尖頂上一掠而過,扎到叢林背後去了。
接著那邊就響起一連串汽車的喇叭聲,一頭受了驚的驢子直著脖子扯開喉嚨的叫起來:「咿——啊!咿——啊!……」別的驢子也立刻加入了這場大合唱。
它們好象在嘲弄被愚弄了的金斯利牧師——
三十七 神仙受聘
以後的事阿里埃爾無緣得見,但它的後果卻不難猜到:這會使金斯利牧師的傳教大業毀於一旦,為此他甚至有可能被放逐到英國外省窮鄉僻壤的教區去。
美國馬戲托拉斯經理之子詹姆斯-切特菲爾德和流動馬戲團總管埃德溫-格里格,帶了十個流動馬戲班來到印度。切特菲爾德和格里格一面主持巡迴演出,一面沿途了解「當地市場」。他們的主要目的是想在印度招募一批演員去美國演出。
美國的觀眾不好伺候,非得接長補短地給他們拿出點兒新鮮玩意兒不可,而歐洲的馬戲演出,諸如馬術、雜技、走鋼絲和魔術等等,也跟美國的大同小異,賣不上座。也許,異國情調的節目會取得成功。因此,切特菲爾德和格里格每到一個城市,甚至連路過的鄉村也不放過,總要去逛逛市場集市,看看民間喜慶活動,了解一下當地打攤賣藝的情況,跟那些練把式的、耍蛇的、賣唱的、吹吹打打的、玩魔術的和變戲法的江湖藝人們打打交道,想挑些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來壯大自己馬戲團的陣容。
印度人不大情願背井離鄉而浪跡天涯,但格里格把手裡的美元朝他們一晃,再用定金和巨額工資相誘,所以還是招募了一個人數相當可觀的班子。
他同切特菲爾德已經擬好方案,要排出一台名叫《印度之謎》的新節目——用上豪華的布景,再叫猴子、鸚鵡、水牛、大象、鱷魚和法師同台獻藝。
有一天,切特菲爾德偶爾看到一張當地出版的英文小報,上面登著一篇文章,標題是:《他到底是誰?》。文章提到了一個神秘的飛人,此人曾不時在各地露面,但來無蹤去無影。
切特菲爾德看罷文章,笑著遞給格里格。
「格里格先生,您瞧瞧,這才叫印度的奇迹哪!這些地方小報上什麼蠢事都敢登!看來印度的讀者比美國的更輕信,更蠢。就是我們的那些記者,恐怕也沒有一個敢在報上撒這麼個彌天大謊。」
格里格看完文章說道:
「要是能把這個飛人弄到我們馬戲班子里來可真不壞呀。」
「那還用說啦!」詹姆斯-切特菲爾德哈哈大笑起來。
「我根本不是在開玩笑,說的全是正經話,」格里格說道,「我跟幾個新招來的印度藝人談起過飛人的事。他們確信這不是編造出來的。」
「不過,他們當中自然是誰也沒有親眼見過他嘍?」
「有個耍蛇的叫……呸,我怎麼也記不住這傢伙的名字,他一口咬定說自己親眼見過飛人在集上掠走一個男孩,帶著他飛得無影無蹤。」
切特菲爾德不相信地搖了搖頭。
但他不久自己也相信確有其事了:在馬戲團巡迴演出的途中,他碰到口稱自己親眼見過飛人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還能指出他現在就在哪個地方。切特菲爾德這一回可真來了情緒,他甚至命令改變了演出路線——去找飛人。
就這樣,切特菲爾德和格里格在教堂附近和阿里埃爾碰到了一起,跟他三言兩語把事情挑明,然後就進行了實質性的會談。
講究實用的美國佬對阿里埃爾到底是什麼人毫無興趣,也不管他為什麼會飛和過去有什麼經歷。
就算是阿里埃爾聲稱:「我是沒有肉身的精靈。我是天使。」切特菲爾德也根本不會大驚失色,而是照樣一秒鐘也不遲疑地回答:「很好!我願意聘您當演員。您要什麼條件?」
切特菲爾德談生意向來利索,他直截了當對阿里埃爾說道:
「……先生……先生怎麼稱呼?……」
「本,」阿里埃爾回答。
「很好,本先生。我們對您會飛很感興趣。到我們這兒來工作吧。您可以去美國飛,待遇豐厚。」
阿里埃爾知道美國離印度很遠。但到了大洋彼岸他就安全了。應該心甘情願地接受這個能獨立謀生的工作,將來再飛回來找朋友們。這回是好運自己送上門來了。因此,他也沒再多想,就一口應承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