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媽媽。」爸爸說。
「我想在記者們走後,得招待他們吃一頓便飯。」我說。
「在珀爾米特家。」媽媽笑了,「我們也邀請了記者來。只是一頓便飯。」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進來,打斷了爸爸的踱步。在我坐在艾米莉的床頭,沒有擋住他的路后,他又開始踱起來。
爸爸有6英尺5英寸高,長手長腳的。他從房子的一邊走向另一邊時,腿的脛部和手的肘部總是發出聲音。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艾米莉陷入危機的話,我們該告訴醫院怎麼做?」爸爸說。
「你們兩個到底討論些什麼?」我問。
「就這個。」爸爸說,「最後的決定要由你來做,瑪吉。因為最終,一切的後果都會留給你來承擔。你媽媽和我都已經活過了上帝給我們的時間——70歲。如果我們授權醫院救艾米莉脫離危險期,那麼我們就必須準備讓艾米莉活下來,再負擔30到40年——考慮到她的年齡和健康狀況,這是有可能的。她可以輕鬆地比你媽媽和我活得更長,親愛的瑪戈,那麼你就得一個人孤零零地負擔艾米莉的生活。」
「媽媽?」我向媽媽求助。她正在給我的姐姐艾米莉做一周一次的修指甲,很少抬頭看我。
「我知道了。」我說,「你們兩個正為這個爭論,你們想我投最後的一票。」
「我們沒有爭論。」媽媽把艾米莉的長長的指頭彎起來,用藥液輕輕地按摩著。「我們連話都沒有說,怎麼能夠爭吵呢?」
我看了看爸爸,他線條分明的臉上眉頭緊鎖;又看了看媽媽,她的臉上一副傲慢而冷漠的樣子。
寬容——他們50年婚姻的巨大的力量——讓他們在我的姐姐艾米莉的生存問題上,又一次走向和解。爸爸和媽媽把這個連所羅門也值得思考的問題留給了我,讓我進退維谷。
從我的其他家庭成員那兒,我也得不到什麼幫助。在過了一個失敗的看望艾米莉的兩天假后,叔叔麥克斯回到了他自己家裡。我的侄子馬克正在進行他環繞地球的研究生步行之旅。兩周之內,他不會到達他的下一個聯繫地點。當然我還有女兒和麥克的建議,還有艾米莉以她的方式告訴我的東西。
當我還是一個小女孩時,我就和我的姐姐在水泥管里爬來爬去。和她興緻勃勃地談論一些事情。此刻,坐在硬梆梆的醫院的床頭,我的腦海里就浮現出這些童年時的情景。
「艾米莉,」我懷念著她的聰慧,「你是家裡的醫生。我們正在決定你的生命,請給我一些力量吧!」
艾米莉一言未發,她兩年以來一直沒說過一句話。
我按照醫師教我們的方法,抓住了她的小腿,把它們拉直了一些,然後給她按摩著腿肚子。她的小腿就像一塊牛排那樣堅硬而多筋。我又做了幾次。看起來,我每做一次,她的腿就少了些肌肉,多了一份抵制,從來沒有什麼反應。
艾米莉的進食、排泄都由導管來完成,用人工保持一種生理上的平衡。兩年以來,她已經成功地完成了那些決定性的環節:呼吸、讓心臟不停止跳動。意識到艾米莉再也不會恢復任何智力和思想時,我們都同意不再給她人工的維持生命的治療,不再試圖讓她恢復知覺。
兩年以來,艾米莉就這樣拖著,躺在醫院護理室的床上。她的身體慢慢地恢復著知覺,但她這種持久的健康卻迅速地讓家裡瀕臨破產。
兩年以前,我們都認為,如果艾米莉自身的機體停止作用的話,就不會有什麼奇迹發生。聰明的艾米莉如今沒有了會思想的頭腦,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具殭屍。但奇怪的是,一段時間以來,我們都習慣了艾米莉的這種樣子。我們愛撫她,同她說話,圍繞著她調整家庭生活。
我看見了掛在艾米莉床邊的排泄管里,有幾條細線般的紅色——受感染的標誌。
「我明白了。」我說,「我知道艾米莉想說什麼。她想讓我保證,不管發生了什麼,她都能得到我的幫助。」
媽媽沖我笑著,我等著他們讚揚我的陳詞濫調。但媽媽卻說:「爸爸告訴你了嗎?他正考慮法國的一份顧問工作。巴黎南部有一片好極了的工業區,可以乘坐城市高速鐵路到市區里去。」
我抓住爸爸的皮帶,不讓他再踱步:「你要出國多久?」
「兩年,或者是三年。我們下周將和那些人談談。」
「你們要拋下我?」我覺得太陽穴好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呼吸也變得困難了,「你們不想留在這兒幫我,不管我做出什麼決定?」
「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媽媽說。
「你們的房子怎麼辦?」
「萊爾會照顧好的。」她說。
「該死!」他們原來早就準備好了這次逃跑。我到南方結婚時,也是把房子交給了萊爾。
我仰躺在床邊,開始數天花板的磚塊,數到20時,還沒有找到一個成形的答案。艾米莉一個痙攣,把腿蹬了出來,狠狠地撞在我的肋骨上。我抓住她的雙腳說:「艾米莉,謝謝你的提示。」
艾米莉的醫生走進來告訴我們對於艾米莉的病情預測,他和我們一樣無能為力。爸媽跟在他後面出去了,留下我一個人陪著艾米莉。我猜爸媽也許是要和醫生商量一些事情吧。
我打電話到了麥克的辦公室里。
「刑事科,我是弗林特。」他聽起來惡狠狠的,但這就是他的工作。
「我是瑪吉。」我說,聲音聽起來就像一條挨打的狗那樣可憐。
「發生什麼事了?」
「你的手怎麼樣了?」
「有點點痛。飛機沒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