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仔細看了一遍這間倉庫,注意到辦公室的光線並不能照進來,所以這裡除了金屬的東西泛出點兒藍光外,一片漆黑。
「這倒沒什麼可奇怪的,普通光線不可能穿牆而過,這是個驚人的效果:我能看見的光線既照不到我,也照不到我周圍的東西。但為什麼倉庫的兩面牆都是黑的呢?」
於是他向一面黑牆走去,突然叫了起來,他的一隻腳意外地懸了空。於是他小心地把頭從牆裡探了出去,腦袋立時沉入黑暗的秋夜之中——這是面外牆。天上正下著大雨。雨水穿頭而過,頭還是乾的。而呼嘯的大風和寒冷,他也統統感覺不到。
「太妙啦!大衣雨傘全用不著了!可我差點沒摔著,世界對於這個新我還是有一定危險性的!得小心行事。」
接著,他穿過一扇笨重的橡木大門,來到了一個亮著燈的走廊里,朝出口走去。兩個警衛走過來,他們顯然對發生的事還一無所知。
「站住!是哪一個?」
「瓦格納教授!」他說著繼續朝前走去,毫不在乎他們。
兩個衛兵朝他撲上來想抓他,但兩人自己撞到了一起。他們恐懼地大叫著撒腿跑了。
教授走到花園裡,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在黑暗的夜幕上還能看得出顏色更加黑乎乎的古堡的輪廓。有幾個房間的窗戶射出燈光,就像高高掛在黑暗天空上的四方形燈籠。古堡的城牆對瓦格納教授來說是透明的,他把裡面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古堡里已經亂成了馬蜂窩。
人們在亮著燈的房間里跑過,一下子陷入樓梯上的黑暗之中,一會兒又在另外的房間的光明裡出現。所有的人都是朝著下面跑,看來他們還想追他。瓦格納教授不由微微一笑,安詳地順著小山坡走下去。
追來的人嚇不住他。但他已經習慣於安安靜靜地從事科學研究,不喜歡這種吵鬧。因此,當聽到追來的人群的大呼小叫聲越來越近,就走進路旁的一棵有窟窿的菩提樹里。從他身邊跑過幾個提燈扛槍的僕人。還有幾個留在樹邊細瞧,他們的說話聲聽起來有些發悶。
「有趣的現象。聽覺還像平時一樣,而眼睛卻能隔著樹皮瞧見燈籠!」
不過燈籠很快就消失了,瓦格納教授繼續趕路。
天亮了,風驅散了烏雲。東方出現了曙光,但它不是紅色的,而是一種特殊的新顏色。
瓦格納教授回憶著所有的顏色色調,沒想到有什麼能和這種顏色類似。不是三基色——紅、黃,藍,也不是它們兩兩混合而成的橙黃色、紫色或綠色,更不是五色斑斕的世界中的複色,這是一種完全沒見過的顏色。
當太陽升起后,效果更加驚人:太陽成了各種沒見過的顏色的萬花筒,亮得叫人目眩。
四外的景色也叫他看得目瞪口呆。跟一張攝影負片一樣,陰影處反倒比被照亮的地方明亮。
看不到任何一種熟悉的色彩組合。一夜之間,彷彿有一個未來派的魔術師用他從另外一個世界帶來的顏色,給這個世界重新粉刷了一遍。
儘管色彩新奇,瓦格納教授還是認出這個遍地碎石的荒蕪之地是伊澤爾地區。遠處有一座城市,大教堂繡花小圓帽一樣的塔樓尖頂,像工廠的兩根大煙囪一樣高聳入雲。
「不用說,這就是慕尼黑啦!」瓦格納教授叫道,加快了腳步。
「又是一樣新發現!我的體重顯然變輕了!」
瓦格納教授橫越一條鐵路。這時恰好有一列客車開過來。瓦格納教授忍不住想體驗一下新感覺,他站在鐵路當中等火車開上來。鋼鐵的撞擊和機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在一瞬間從他眼前閃過了機車爐膛里的熊熊烈火、黑乎乎的煤水車和行李車……然後就是旅客車廂,睡眼惺松的乘客恐懼地看到地板上突然出現一個人的上半截,他的臉色紅潤,長著一把淺色的大鬍子,面帶微笑……半截身子掠過車廂,消失了。
列車駛過,瓦格納教授繼續趕路。他也要趕火車。他用不著買票,誰也無法把他弄下車。
「我是被強行綁架而來的,自己也強行返回吧,」他微笑著想道。
道路來了個急轉彎。他決定抄近路,就直接穿過籬笆和一間小房。
一條狗撲上來咬他的腿,但一口咬了個「空」,狗嚇了一跳,哀嚎著夾著尾巴逃跑了。
瓦格納教授穿牆進到屋裡,一家人正好把他看了個一清二楚。這是一家窮人。別看天色尚早,丈夫亂蓬蓬的頭上已經扣上了一頂鴨舌帽,顯然,他是剛從小酒館回來,正要喘口氣;妻子背沖著瓦格納教授,正在罵這個浪蕩鬼。丈夫第一個看見瓦格納教授,大張著嘴巴,想站起來鞠躬。
「瞧你都喝成什麼德行啦!」妻子吼道。「發什麼昏呢!」
但丈夫始終堅定不移地用手指指著她身後,她不由回頭一看,登時尖叫一聲,跌倒在地。瓦格納教授挺不好意思。
他道聲對不起,就從小屋裡走了出去。
「再不能利用自己的特殊情況無緣無故地嚇唬人啦,」瓦格納教授想。
再遇到往集市上拉東西去賣的農民時,他就繞著走。
他一路平安地到了慕尼黑。
瓦格納教授一向喜歡慕尼黑這個城市——這是個「新雅典」,它哺育了「一萬個藝術家」,這是個舒適的小城,居民也比那些冷冰冰的柏林人熱情得多,河裡的水藍得像寶石……
當他走進卡爾斯普拉什,看見一座半圓形建築,它的盡頭有幾扇大門,這個建築的樣子,就像要對來客進行熱烈擁抱一樣。
瓦格納教授的心裡不由一陣發緊。在被監禁之後,他非常渴望和人們進行交往。但他身體上的新特點——能夠穿牆而過——本身就是一堵把他和人們隔絕開來的壁壘。他就像個半人半鬼的怪物一樣,能嚇壞人和動物……當然,他曉得把自己體內原子結構恢復原狀的辦法,可那樣一來他又得被捉住……
「不,夠了!」他不由他說出了聲,接著就一頭扎進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向前走去,在他身後留下一道好奇、惶惑和恐懼的浪花,就像一條高速快艇犁開光滑的海面一樣。
五、阿基琉斯的腳踵①
①阿基琉斯是希臘神話中刀槍不入的英雄,但其腳後跟則無法抵禦傷害結果中箭而亡。阿基琉斯的腳踵喻「致命的弱點」、「要害」。
出現幽靈人的傳言迅速傳遍德國、歐洲和大西洋彼岸的美洲各國。無線電廣播不斷報導「鬼魂」的行蹤。「鬼魂」穿過慕尼黑到了雷根斯堡,接著有人在紐倫堡見到了他,他在那裡逗留了兩晝夜,在城裡到處逛來逛去,穿堂過室,大搖大擺地穿過行駛的電車、汽車和行人……然後他的蹤跡到了班貝格和萊比錫,最後到了小小的法爾肯堡。估計今明兩天會到柏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