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低處走,你能看見甘蔗、竹子、棉花、熱帶水果;往高處去呢,一層是咖啡,再上去就是我們這兒也有的小麥了。你喜歡喝咖啡吧?知道咖啡為什麼叫『咖啡』嗎?克法——這是阿比西尼亞的一個省,
「那裡長著最棒的咖啡樹。我們喝的最好的咖啡都是打那兒運來的。那裡還生活著河馬、鬣狗、豹子和獅子。那兒的鳥多得你都來不及用槍打。
「你知不知道,那兒有最棒的錢幣。用薄岩鹽做的,有半米長呢。這就是他們的一塊錢。要是它裂了口,掉了一層,或是敲起來不好聽,它就不值一塊啦。
「他們在路上碰面時就掰下一小塊兒鹽來請人,就像我們這裡請人抽煙一樣。把鹽吃完,說聲謝謝就分手啦。」
「可最主要的我還沒有跟你說呢。我們到那裡能當兵。我敢向你保證,那裡9歲的男孩就可以服兵役,給大兵當助手。男孩在前面扛槍,還管擦槍,喂馬,喂騾子,要跑好多好多公里的路呢。」
科利亞被說服了。他想了一會兒,晃晃腦袋說道:
「對,得考慮一下……」
科利亞-比比金很快就和父母一起從我們的城市搬走了,而我的願望則實現了,當然,整整晚了20年。說句老實話,當時連我自己都很快把阿比西尼亞給忘掉了,我迷上了滑雪運動。當我再想起它的時候,我已經是科學院的研究員,是一個有「遠大前程」的青年氣象學家了。想到它的緣起,是我被邀參加一支到地球上的各點進行氣象觀測的考察隊。
就在不久之前,天氣預報員的名聲還不如蛤蟆呢。「聽他們的預報得反著聽,」居民們譏刺道。他們說的倒也不全錯:氣象學經常出錯。儘管有全部天氣圖,有電報互通情況,可到了最後時刻,往往不知打哪兒就冒出幾個沒有預見到的氣旋,把預報全毀了。
也就在相對說來還是不久之前,氣象學家們決定在天氣「產生」的發源地安營紮寨。
「您想去哪兒?」人家問我道,「去氣旋的老家冰島,還是去阿比西尼亞?這兩個地點的研究員還沒定。」
「阿比西尼亞,科利亞-比比金。阿姆巴……」我的腦子裡一閃念,於是我毫不猶豫地說道:
「當然去阿比西尼亞。」
……當我走上紅海平坦多沙的珊瑚海岸時,我看到了地平線上宛如一堵牆壁一樣的藍色群山和犬牙交錯的銀色峰巔,這時,我覺得自己彷彿一下子年輕了20歲,不由大吼一聲,把我的同伴們嚇了一大跳:
「阿姆巴!」
我們深入到這個被無數崇山峻岭和海岸擠成一個長條的國家的腹地,全國到處都是丘陵,無數小溪灌溉著它們。丘陵上布滿了四季長青的酸梅樹。
這個國家有很多地方跟我童年時的想象不一樣。但它卻的的確確超過了我兒時的夢想。
這個國家有比阿姆巴更有趣的東西。然而我現在所注意的已經是我幾時很少一顧的東西了:氣溫、風和氣候。而在這方面阿比西尼亞正是一個極為有趣的國家。
在它的赤腳的涅古斯-涅古什蒂(王中之王)居住的「首都村」所在的那個角落裡,永遠四季如春,那裡最冷的月份是7月,但比莫斯科的5月還暖和:而最熱的月份也比莫斯科的7月要涼爽一點兒。
在提格雷高原上夜裡能把人凍僵,而往下,也就是往東方,綿延著阿法爾沙漠,那裡是地球上最炎熱的地方之一。
但我特別感興趣的是這裡周期性的降雨,沒有這雨就沒有埃及全部文明。古代埃及有學問的祭司們並沒有想到要揭開尼羅河定期泛濫——洪水把尼羅河流域的土地變得肥沃異常——的真正原因,但他們會巧妙地利用這些洪水,開掘了叫人嘆為觀止的灌溉網、水壩、水閘,調節貯水。
祭司們不知道為什麼尼羅河的水一開始是骯髒的綠色,後來又增加了紅色色調。他們把這算在了神的帳上。現在我們是知道這些神到底是誰了。印度洋上刮來濕潤的風,阿比西尼亞的寒冷高原把這些風冷卻,變成了可怕的熱帶暴雨。就是這些傾盆大雨衝出了深深的峽谷,把山地高原變成七零八碎的塊塊阿姆巴。洪水在峽谷奔流,帶走了腐爛的垃圾、蛆蟲、獸糞和腐殖質,就是這些東西使藍色的尼羅河和尼羅河的支流阿特巴拉河變成了骯髒的綠色。在大雨沖凈了這些垃圾,衝垮了密密麻麻的蘆葦,把蘆葦盪里的泥水一股腦沖走之後,雨水就開始沖刷紅色的岩層,於是尼羅河水逐漸變得血一樣紅。被大雨困在峽谷和谷底的旅人就大難臨頭了。
就這樣,我到了阿比西尼亞,坐在山地高原上,在野營帳篷附近抽著煙斗,盡情觀賞阿姆巴了。落日餘暉下,像仙人掌一樣的大戟在燃燒,宛如金碧輝煌的吊燈。帳篷旁邊有一片長得像柳樹的雪松。
從臨近的村莊里傳來歐洲人聽起來不大悅耳的歌聲。那裡大概在過什麼節。我的嚮導兼挑夫,阿比西尼亞人費多爾是不是在那裡耽擱住了?他是到村裡給我搞點兒晚飯時吃的東西去了。
「他別是加拉酒喝多了吧,」我自語道,覺得肚子里一陣陣餓得發慌。
然而就在這時我們聽到了越來越近的歌聲。
這就是費多爾,他顯然心情頗佳。他是空著雙手回來的。我不滿地搖搖頭,開始用義大利語攙雜著英語責備他什麼也沒帶回來反而灌了一肚子加拉酒。費多爾划著十字向我保證,他只不過稍微嘗了嘗加拉酒的味兒。至於他為什麼什麼也沒帶回來,是因為村長(族裡的長者)請我們到他那裡吃晚飯。
「盛大宴會!」費多爾說著還咂了下嘴唇。他敞著懷,露出堅實的肌肉。費多爾沒穿襯衫,他的全身裝束就是一條緊緊的褲子和一件披風。只有到了冷天,他才像大多數山地居民一樣披上一件皮斗篷。
他長著一副巧克力色的長鴨蛋臉,窄窄的鼻樑,一頭鬈髮,幾根稀稀拉拉的鬍子,這些都似乎射出光來。而光源就是這個念頭:「盛大宴會」。但我領教過這些隆重的午宴、晚宴,所以要回絕這一邀請。
「你去跟村長說,我和我的同事都病了,去不了啦,你給我們帶幾個燒餅回來就行了。」
費多爾開始說服我們接受邀請。他堅持認為我們拒絕邀請會使族長感到不快,而這對我們大大不利,但我還是不答應。這時費多爾意味深長地眨眨眼,說道:
「好吧,我現在說一個你不能拒絕的理由。去吃晚飯的還有兩個客人。是白人。一個俄國人,一個德國人。」
我不相信費多爾說的。他這是憋出來想讓我們赴宴的點子:費多爾當時作為我們的僕人也長了見識。在阿比西尼亞遇見義大利人或是英國人毫不足奇。他們的殖民地和阿比西尼亞接壤,把王中之王的領土和大海隔開了,也能遇上德國人。但「俄國人」嗎?打哪兒能有俄國人到阿比西尼亞來?而費多爾還在賭咒發誓,保證有「俄國人」要來,他是從亞的斯亞貝巴來的,現在住在鄰村。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如果費多爾說的是實話,不利用這個機會見見自己的同胞可大蠢了。同時飢餓也堅決不讓我安寧。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而且大概足足走過30公里的山路。
「好吧,我們去,不過你要是騙我,費多爾,你可小心點兒……」
在尖頂的茅草小屋中間的草地上聚了一大群人,因為太陽已經落山,年輕人點起了幾大堆篝火,照亮了這幅海拔兩千米之上的飲宴圖。
在一大圈人中間坐著一位臉皮皺皺巴巴,而頭髮烏黑的老者——阿比西尼亞人幾乎沒有白頭髮的。他左首的地方是空著的,在他的右首坐著兩位歐洲人:其中一個是個美男子,蓄著一部栗色的大鬍子和兩撇往下垂的小鬍子,而另一個是個頭髮火紅、面色蒼白的年輕人。
老者——村長兼族長——指指自己身邊的空座,讓我坐下。我鞠了一躬,在指定位置坐下。我非常想跟那個臉色紅潤得令人嫉妒、留著栗色大鬍鬚的歐洲人坐在一起,跟他聊聊。但我和他之間坐著我們的好客的主人,而他和所有的阿比西尼亞人一樣,出奇地愛說。他叫伊萬,或者像他自己說的「伊安」。
菜肴還沒有「上桌」,主人就先用閑聊招待我們,他主要跟右首的客人說。伊安顯然想在我們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學問。他說他非常清楚現在世界上有什麼。有阿比西尼亞,還有歐洲和土耳其。歐洲不賴,但不是很好:那裡沒有王中之王。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得知有個希臘——「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國家……」
這時,第一道菜「上」來了。兩個相當英俊的阿比西尼亞青年抓著犄角拖上來一頭牛。牛的腿是捆著的。一個老阿比西尼亞人抄起一把刀子捅到牛脖子上,往地下放了幾滴血。然後牛被放倒。一個年輕的阿比西尼亞人拿著一把飛快的彎刀,在活牛的皮上劃開一道口子,把一塊皮翻起來,從裡脊處割下窄窄的一條顫動著的肉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