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像即將沉沒的輪船拉汽笛一樣吼叫起來。這種吼叫看來叫伊安聽得十分入耳,他的胃口大開,連口水都流出來了。
幾個女人抓住那條顫動的肉,把它切成小塊,撤上辣椒和鹽,卷到餅里,送到赴宴人的嘴邊。長著栗色鬍鬚的歐洲人道了聲謝,但回絕了給他獻上的那一份。他解釋說,法律禁止我們歐洲人吃生肉,所以我們得等著吃烤羊羔肉。突然,他用俄語對我說道: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是我的同胞。您也別吃這生肉。這些黑人因為吃生肉而飽受大鑽蟲和絛蟲之苦。若不是他們每個月都用當地的一種驅蟲植物——苦蘇花的花和果——把自己的腸胃清理一遍,他們當中的好多人大概早就死於這些寄生蟲了。」
我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這一忠告,也討了一塊烤小羊肉。我的這位同胞嚼著烤羊羔肉,像一個頗有教養的阿比西尼亞人那樣大聲地吧唧著嘴巴。
說老實話,我可不認為會吧唧嘴兒是受過良好教育的象徵。
當所有的人都吃得盡興時,又端上來當地一種勁頭很大的費傑酒。伊安讓人從酒杯里給他手掌心倒點兒費傑酒,把它喝了下去,證明這種飲料無毒,在此之後,才請客人喝。
那道可憐的「菜肴」還在繼續哀嗥。吼聲打破了田野和山谷的寧靜。從鄰村開始有客人趕來了。牛的臨終哀鳴成了請客人赴宴的號角。客人受到熱烈歡迎,他們也加入了活剝生吞牛肉的行列。很快,牛的一半全被剝光。牛的四條腿痙攣地亂蹬著,但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對此都熟視無睹。只有孩子們對牛的吼叫和垂死掙扎狂喜不已。
伊安很快就醉了。他一會兒唱起一首活像餓狼嚎叫的頌神讚美歌,一會兒又不出聲地咧開嘴已,不知對著什麼偷笑。
終於,這令人噁心的宴會結束了。那個「俄國人」起身來,沖我點了下頭。我也趕忙學著他的樣子站起來。他謝過主人,還跟主人討那顆牛頭要帶回去。,
伊安非常痛快地答應了。他吩咐一個年輕人把牛頭割下來,但「俄國人」從小夥子手中拿過刀子,自己下開了手,他的動作出奇地乾淨利落,大家不由全都嘖嘖連聲。倒霉的牛停止了吼叫,很快腿也挺了。
我認為我的同胞這樣做是出於憐憫,不忍再讓那頭動物繼續遭罪。
「來認識一下吧,」他伸手和我告別時說道。「瓦格納教授。請賞光光臨寒舍。就在那兒,看見了吧?」說著,他指了指村邊的兩個大帳篷,即將燃盡的篝火的微光照亮了它們。
我對邀請表示感謝后,我們就分手了。
二、林之死
第二天工作一結束,我就去拜訪瓦格納教授。
「可以進去嗎?」我站在帳篷前問道。
「哪一位?有什麼事?」有人用德語應道。
帳篷的門打開了一點兒,從門縫裡露出那個火紅頭髮年輕人的臉。
「啊,原來是您哪。快請進,」他說道,「瓦格納教授此刻正忙著呢,不過他馬上就有空了。」
於是,這個饒舌的德國人先跟我聊開了。
他姓雷舍爾。亨利希-雷舍爾。他是圖爾納教授——一位著名植物學家——的助手。而圖爾納是瓦格納教授的一位老朋友。他倆——圖爾納和瓦格納——一起來到非洲。瓦格納教授是到剛果河流域研究猴子的語言,而圖爾納和阿爾貝特-林還有嚮導到提格雷省考察。
「圖爾納和瓦格納是在亞的斯亞貝巴分的手,也在那兒約好了見面的地點,」雷舍爾繼續講道。「圖爾納教授在亞的斯亞貝巴有個基地。我就等在那個城裡。圖爾納把搜集到的植物給我送去,我把它們製成標本,用顯微鏡對它們進行研究。瓦格納教授和圖爾納答應在夏天雨季來臨之前回來,您是知道的,雨季一般在七八月間。瓦格納教授及時回去了——是在6月底。他帶回去一大堆行李和幾乎整整一座動物園。您是沒聽見那些猴子叫哇!瓦格納教授說他在剛果的一座樹林里遇見一個探險的英國爵士,爵士不久就死了。瓦格納教授只好把死者的東西照管起來:他決定把死者的行李和幾隻猴子交到死者親戚手中。
雨從6月底就斷斷續續下起來了。要是圖爾納不打算冒被可怕的熱帶暴雨困在山裡的危險,他就該抓緊時間回來了。我們等了他一天又一天,可他始終沒有回來。林也沒有露面,他是我和圖爾納的聯繫人,管送採集到的植物。7月過去了。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就連我們那麼好的帳篷都禁不起沖刷,漏雨了。但在它裡面待著還是比在當地人的房子里好些。大家越來越對圖爾納教授、阿爾貝特-林和嚮導的命運擔憂,難道他們都死了?
有一天——那已經是8月初了——一大早我就在瓢潑大雨的嘩嘩聲中隱隱約約聽到帳篷的帆布外面有一種既像是呻吟又像是狗叫的聲音。
您是知道阿比西尼亞城裡的街道上有多少狗的。而夜裡豺狗和鬣狗也常跑進城來。要知道它們和狗是這個像個大村莊的骯髒城市裡僅有的清潔工和防疫員。
模模糊糊的呻吟聲又響了起來。我趕緊穿上衣服,走出帳篷。我在門口看見一個人的身體。
這就是阿爾貝特-林,可他都變成了什麼樣子啦!他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爛爛,勉強才掛在身上沒掉下去。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腦袋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我把林拖到帳篷里。
瓦格納教授什麼時候也是不睡覺的,因此他立即聽到我的帳篷里好象不對勁。看到傷員之後,瓦格納教授立即進行急救,想讓他蘇醒過來。但是,不幸的林的靈魂看來已經升天了。他的力氣只夠他爬到我們的帳篷門口,瓦格納教授給他注射了樟腦,想使心臟恢復跳動——可惜勞而無功。
「你等等,我怎麼也得讓你開口!」瓦格納教授說完跑到自己帳篷的門帘後面,一會兒拿著一支注射器回來了。他給林打了一種什麼液體,於是死者睜開了眼睛。『圖爾納在哪兒?』瓦格納教授叫道。『他還活著嗎?』『活著,』林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答道。『去幫……他……』林又失去了知覺,就連瓦格納教授也束手無策了。
「他失血過多,』瓦格納教授說,『就算我們能從猴子身上抽血給他輸,也不行了,林的頭骨被打……穿了,腦子受了傷。我們恐怕從他口中再掏不出什麼來了。唉,他就是再活上5分鐘也好哇!那我就能知道我的朋友圖爾納在哪兒了。』
「我們埋掉他的屍體吧?』我問道。
「當然,』瓦格納教授回答,『不過我先得解剖它一下——也許我們從中能得到些情況。幫我把屍體搬到我的實驗室去。』
屍體很輕,一個人就能把它弄過去,但像拽死狗一樣拖死人,未免對死者有點兒不恭。我倆把死者抬過去放到解剖台上。我出去了,瓦格納教授開始解剖。若是林的父母知道,大概是不會讓他解剖的。林的父母都非常迷信。但他們住得很遠,而瓦格納教授……反正他也不會聽我的什麼勸告而自行其是。
直到那天的傍晚我才又見到瓦格納教授,當時他走出自己的帳篷,從旁邊帳篷我們的倉庫里拿了個什麼罐子,『您了解到什麼了嗎?』我問道。
「我發現林頭骨上的傷口邊緣不齊,在他頭髮上找到一小塊淤泥,身上有許多青斑和出血處。林很可能是在哪一條峽谷里遇上了洪水,被這股洪水沖走了。他的身體曾撞在石塊和岩壁上。他不知用什麼辦法從洪水裡掙扎出來,爬到了我們這兒。他的身體壯得驚人。頭上受了這樣的傷之後,他起碼又走了好幾公里。」
「那圖爾納教授呢?」
「關於這一點我知道的和您一樣多。但林已經說過他還活著,等待著我們的救援呢。我們必須立即趕到提格雷省,去找圖爾納。」
「這毫無意義,」我反駁道,「提格雷是古老的阿比西尼亞的一個大省,有成千上萬的阿姆巴、成千上萬條峽谷,我們上哪兒去找圖爾納?」
此刻雷舍爾向我問了一句:「我說得對吧,是不是?」
「你們的那位瓦格納教授,」他繼續講道,「經常犯點兒傻。他激動地對我說,如果我不想去,盡可留在亞的斯亞貝巴。可我當然得答應跟他一道去啦。就在當天,說得準確些就是晚上,我們埋完林就上路了。我們把已故爵士的所有猴子和行李全留在了亞的斯亞貝巴,兩個人輕裝上陣。不過這只是相對而言。瓦格納教授離不了他的實驗室。所以他帶了一個相當大的帳篷——您已經看到了。而我為自己帶的就是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