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格納教授的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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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世界再不會給林的大腦造成什麼印象。它現在像一個又聾又瞎的人,處於永久的黑暗和寂靜之中。但它能在回憶中生活。也許膠片上的這些曲線——是大腦對親愛的姑娘的回憶……

假如我能破譯這些曲線,大腦的內部世界——『靈魂』的最後棲身之處就對我敞開了。

這對科學是極為有益的。但我現在求索的不僅僅光是科學目的,還有一個頗為實際的目的:我得問問林的腦子,圖爾納現在在哪兒,他怎麼樣了。也就是說,首先得讓林的腦子理解我,可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我認為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對大腦進行機械刺激。我打開了『顱骨』,開始用戴著消毒指套的手指壓迫大腦表層,一開始是輕輕一點,然後壓得時間長一些。這就相當於一點和一橫,換句說就是摩爾斯電報碼里的字母『a』。整個的摩爾斯電碼林可能不知道。但『一點一橫』的意思他大概還是知道的。我像拍電報似的斷續做了幾次,然後就開始教德語字母表的下一個字母。第一堂課讓腦子記住a、b、c、d四個字母就相當不少了。」

與此同時我也在觀察膠片。在上這獨特的一課時,膠片上出現了一些新的曲線和線條,波幅也規律得多了。我認為這是我的信號已經被大腦接收到。也許它被這種按壓嚇著了,也許會把這當成自己生病了。不管到底是什麼吧——大腦總算有了反應。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反覆給大腦上課,直到它意識到這不是一種偶然的刺激為止。但願它能理解人家想要它幹什麼!

遺憾的是,我這個非凡的學生是個大笨蛋,圖爾納說的沒錯。

我只想達到一個目的,就是讓大腦對我的『一點一橫』的按壓所發出的信號用電波做個回答——在膠片上有個明顯的反應。後來,由於模仿這個或那個字母的信號,或是模仿在受到按壓時產生的相應感覺,大腦可能不由自主地獲得了用信號向我一個接著一個發出字母信號的能力,這樣它就有可能開始和我交談了。

我就不一一列舉這一困難重重又極需細緻耐心的工作的每一階段了。我只說一點,那就是我的頑強和發明精神都經受了無數巨大的考驗。但耐心和孜孜不倦的辛勞終於戰勝了一切。林的大腦最終說話了。

幾天之後,林的大腦開始重複我發出的字母訊號,也就是說,想這些字母,它發射出固定的電波,在膠片上變成特定的符號。我開始打亂次序『口授』字母,大腦一點不錯地重複了它們。事情辦妥了。

不過,大腦能理解我的意思嗎,它能把字母連成詞,理解其意義嗎?我『口授』了一個字『林』,等著大腦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把它重複一遍。但令我大吃一驚的是,膠片上顯示的信號是:『我』。林顯然是在回答:『是的,我是林。』這個回答令我是那樣欣喜若狂,在那一瞬間我甚至要認為,吃人生番們不願意吃林的腦子是大大失算了呢,他的想象力比我預期的要強得多。

以後的事就好辦一些了。又經過幾次實驗后,我準備要和它進行交談了。我不再嫉妒商博良的榮譽,儘管我的成就還無人知曉。

我同時一下子又想儘快知道圖爾納的下落,又想知道林的大腦在想什麼、感覺如何。然而對活人的關心應該放到首要地位。於是我向大腦提出有關圖爾納的問題。針在膠片上動起來,腦子給我發來了一份電文:『圖爾納還活著。我們在峽谷遇上熱帶暴雨。』

「在哪兒?』我用手指一點一橫地向大腦發報。

大腦相當準確地給我指出路線方向,根據它的指點我們到了這裡,到了這個地方。『向北走到阿杜瓦,快到7公里時往東拐……』這是大致方向。可再……唉,要是林活著,他也許能把我們領到地方。可要是讓他說說圖爾納到底在哪兒,他恐怕跟現在一樣說不清楚。高高的阿姆巴。陡峭險峻的懸崖峭壁。深深的峽谷……這種描述可、以用於成千上萬的阿姆巴和峽谷。

我雖然辦到了不可能辦到的事——在林死後1個星期讓他的腦子說話;可還是不能從大腦里得到我所需要的情況。

我一連幾個鐘頭地跟它費勁。腦子看來是累了,有好長時間不回答我的問題,後來倒給我提了個難題:『我自己這是在哪兒,我出了什麼事?怎麼這麼黑?……』

我能跟它說什麼呢?林身體的這一部分顯然還認為自己的身體還是完整的呢。對林的殘餘說他早就死了,光剩下一個腦子,我可不敢。也許這個回答會使林的意識震驚,林的腦子承受不住這一事實,會發瘋的。所以我就耍了個滑頭——以問代答。

「『您現在感覺如何?』我像個醫生似的問腦子。於是腦子開始向我『述說』它的印象。它看不見,聽不見。嗅覺和味覺也沒有了。它能感受到氣溫的變化。它經常感到『頭冷』(您知道,阿比西尼亞的夜間往往相當冷,日夜溫差能達到30多度。雖然我預先採取了措施,用人工『頭骨』保護它免受外界氣溫影響,但腦子畢竟能感到氣溫的波動),腦子還能感覺到我按壓它的『頭頂』。它常說:『有人按我的頭頂。』

「『您疼嗎?』我問。

「『稍微有點兒。我的腿好象麻了。』

「您可以想象一下這有多麼有趣!要知道恰好大腦皮質的頂葉包括控制運動和身體下半截一直到腳尖的感覺神經。這樣,我就有可能從控制各種感覺的角度驗證一下腦子每一部分的作用。」

瓦格納教授從擱板上拿起一本書,打開之後,讓我看一幅插圖。

「您看,這就是神經中樞圖。」我按遍了大腦的所有溝回,問它有什麼感覺。

「我看到了模糊的光,』當我按到視覺中樞時大腦答道。

「『我聽見了吵鬧聲。』這是聽覺神經受到刺激時的回答。

您要知道,每種神經對不同刺激只做出一種反應:視神經只向大腦傳輸光覺,無論你用什麼方法——光照、加壓和通電——對它進行刺激。其他神經也是如此。我的按壓使大腦中樞一會兒覺得見到光,一會兒聽到鬧聲毫不足奇,關鍵在於我刺激哪一個中樞。這為我的觀察打開一個廣闊視野。

「然而這段時間腦子在想什麼呢?這也是我非常感興趣的。」我向腦子提出了這個問題,使我感到滿意的是,它相當樂意回答。『林』想起了他所遇到的一切(林的腦子始終認為林活著)。

「它告訴我,他們——圖爾納、林和嚮導怎麼到的提格雷,怎麼決定的下到一條大峽谷里,在哪兒遇上的大暴雨。洶湧的洪水在峽谷里把他們沖走了。有好幾次他們在急轉彎處撞到石頭上,最後他們被帶到一條寬闊山谷的一個大水塘。水塘里的蘆葦擋住了洪水衝來的垃圾、樹枝,甚至還有整棵的樹,形成了一個大水壩。他們幾個陷進了這個水壩。趁著水壩還沒被衝垮,他們還沒有被來勢更猛的洪水沖走之前,無論如何得離開那裡。爬上岸去是不可能的。洪水波濤洶湧,樹枝條纏住了人的手和腳。而水還在一直往上漲,漫過了水壩頂。這時圖爾納對自己的同伴喊道,唯一的途徑就是爬過水壩跳下去,趁著水還沒灌滿水壩下游,找個高處逃生。他們就這樣做了。克服巨大的困難爬上水壩,從10米高處跳下,他們落到了尖利的石頭上。嚮導摔破了腦袋,被水壩下游的一條小河沖走了,圖爾納摔折了腿,但他克服了巨大困難爬到了岸上,只有林一個人毫髮無損。他倆找到了一個座落在阿姆巴上的貧窮的小村子。圖爾納走不了,林一個人去亞的斯亞貝巴求援。他順利地走完了全程,可就在離城10來公里處有幾個強盜襲擊了他,把他的頭打破了。林從昏迷中醒來之後,居然還有力氣走到雷舍爾的門口。他就在那兒摔倒,失去了知覺。然後他蘇醒過來,見到了雷舍爾和我,說了幾個詞就又不省人事了。」

「以後又怎麼樣了呢?」我頗感興趣地問。

「以後,」腦子回答道,「我又恢復了知覺。可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我覺得我被捆住手腳扔到了黑牢里。除了回憶我的生活,我什麼也幹不了了。就在這回憶之中,時光過去了……」

我問過林的腦子好幾次,讓他確切地給我描述一下走到他們遇上暴雨的峽谷的路,但林還是說不清楚,我已經失去了根據腦子的指點找到我朋友的希望。

「『要是我能看見,我就能把您領到那個地方,』腦子說。

是呀,它要是能看能聽,事情就好辦多了。我能不能解決這個難題呢?腦子只能在眼神經受到刺激時感受到模糊的光,就像我們合上眼皮后眼球受壓時好象看到紅斑紅圈一樣。但這不是真正的視覺呀。怎麼才能讓腦子獲得真正的視覺呢?

有一個計劃讓我想了好幾個鐘頭,我想,能不能把林的腦子移植到一頭動物的腦腔里呢。這個手術的難度我倒不在乎。只要……找到能放得下林的大腦的腦腔,神經、血管和別的我全可以縫上。所以說整個任務就在於尋找。

我在心裡把各種動物的腦重量和體積跟林的大腦一一作了比較。林的大腦重1400克。大象的大腦重5000克。唉,對於人腦來說,大象的顱腔太大了點兒。鯨魚的腦子重2500克。這已經快符合要求了。可我手邊又沒有鯨。再說,鯨就是到了阿比西尼亞的阿姆巴之間,又能幹什麼?而其他動物的腦子跟人相比就大小了:馬和獅子——600克,牛和大猩猩——450克,其他猿猴還要輕,老虎——只有290克,綿羊——130克,狗——105克。

要是一頭大象或是馬擁有林的大腦就有意思了。那時想必能找到去峽谷的路。遺憾的是這種手術成功的可能性極小。這個任務很有意思,也許將來一有機會我就要做做這種手術。

「但眼下,我想,我得想辦法儘快達到目的才成。於是,我就想出這個來……」

瓦格納教授站起身,走到帳篷里被一塊帘子擋住的一個角落,把帘子撩起一角說道:

「您是否願意賞光參觀一下我的實驗室呢?」

這個角落只有從帳篷厚實的帆布透過來的一點光,所以十分昏暗。我看到了放在一隻匣子里的大腦,它的外面有一個略微發黃的透明外殼,上面有一個玻璃罩。另外一個匣子里放著一個玻璃缸,玻璃缸盛滿一種溶液,缸底有兩隻大眼珠子。從這對眼球上通出來好多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