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埃爾莎就坐到鋼琴前,彈起了肖邦的小夜曲,柔美的琴聲傳出淡淡的哀怨。
他倆的眼前浮現出南國之行那最初的日子,那無憂無慮的歡樂。冬園裡送來陣陣花香,他們宛如又沐浴在令人心醉神迷的南國夜色之中。可如今的悠悠神往之中卻透出失去往日歡樂的哀傷。
「對不起,我打擾你們啦,」他們突然聽見紹爾的聲音,「祝賀我吧,今天早上我添了個兒子!」
施蒂納和埃爾莎站起身來,不知是為什麼,這個消息使他倆都有些激動。
「我甚至都顧不上打電話告訴你們這個喜訊啦,」紹爾接著說道。他看起來累得疲憊不堪,可臉上卻喜形於色,「我整夜都沒睡……一直提心弔膽。現在她睡著了。」
「順產么?」
「難產,我妻子太虛弱了。腎臟病又使情況變得更複雜。大夫們說,她必須到南方去療養,而且時間恐怕得要長一些。可她沒我陪著就不肯去。你們能答應讓我去嗎?」
紹爾懇切地望著施蒂納,又望望埃爾莎。
施蒂納沉吟不語。
「那還用說,對不對,路德維希?」埃爾莎問道。
「過兩天我再給您答覆。我想是可以的。現在還是先讓我恭喜您添了個小紹爾吧!」
紹爾鞠了一躬。
「對不起,我得趕回去啦!」他匆匆告辭,走了。而埃爾莎和施蒂納兩人都把胳膊肘支在鋼琴上,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四 群體性精神病
整整一個星期都過去了,紹爾夫婦還是沒有動身。
最近幾天施蒂納幾乎又是一步不離開他那個房間了,臉色也顯得格外陰沉。甚至連晚上去大廳里聽音樂也取消了。埃爾莎有時想同他會面,但往往不知什麼又阻止了她。她一個人孤獨地在大廳里遊盪,一會兒停下腳步,一會兒把雙手放到背後,嘴裡小聲嘆道:
「我真不幸啊!……」
到了這個星期的最後兩天,施蒂納的形象幾乎在她心中消失了。偶爾,他的面影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卻顯得既陌生而又可怕。
她越來越經常困惑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就像是頭一回見到似的。而到了周末,她開始追尋紹爾的形象。親愛的紹爾,她怎麼能把他忘掉呢?她聯想都想不到紹爾已經結了婚,還有了孩子,似乎這些都不存在。
有一天她同他偶遇,向他投去了那樣溫柔的一瞥,使他大吃一驚,突然他困惑不解地沉思起來,彷彿竭力要回想起已經一閃而過的什麼念頭。
「奧托,」她說道,她又親昵地叫起他的名字來,「我那麼長時間沒跟你見面了……你幹嗎要躲著我,奧托?」她挨近他,低聲接著說道:「我多麼孤獨……我離不開你,奧托……」
現在只有他們倆獨自相對。
奧托在埃爾莎面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用手掌狠狠地揉了揉腦門。埃爾莎的軟語溫柔喚醒了他沉睡的記憶。從紹爾的臉上看得出來,他的內心正經歷著一場痛苦的鬥爭。突然,他猛地開了竅,臉上容光煥發。他一把抓住埃爾莎的手,滿懷深情地注視著她,激動得前言不搭后語地訴說起來:
「對呀,對呀,我們真的好久沒見面啦!埃爾莎,親愛的埃爾莎!我怎麼能把您給忘了呢?我真猜不透我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此刻就像撥雲見日一樣,分別這麼久,我終於又見到您了。這麼多日子您到哪兒去啦,埃爾莎?到底您出了什麼事?」
他倆坐在那裡,真格就像經歷了一場令人傷心的久別而又重逢一般,目不轉睛地瞧著對方,怎麼也看不夠。
他們爭先恐後地傾訴著自己心中的愛情、孤獨的哀怨和重逢的歡樂。
時鐘打起點來,低沉的鐘聲在一間間空曠的房間里回蕩,而他們早已忘卻了時間,始終坐在那裡說個不停……
他們既沒想到今後的打算,也沒有回顧往昔,更不展望未來。他們只是抓緊這眼前的短暫時光,陶醉在這突如其來的,衝破禁錮他們真正思想感情的黑暗牢籠的一線光明之中。
鐘聲又起。
「都12點了,竟然這麼晚啦!」埃爾莎說道,「明天見,我親愛的,」她第一次擁抱了紹爾,給他一個長長的熱吻。
可這個「明天」一直沒有到來。
施蒂納之所以暫時顧不上他們,是因為他正在全力以赴,對付一個新難題。他正在研製一種複雜的新設備,這將大大增強他控制別人的能力。他必須製造出這樣一台機器來,他所面臨的新的複雜局面和自己新提出的遠大目標都要求他這麼做。
由於他在自己掌握的工業企業中採取了措施,促使產量激增,結果商品價格大跌,充斥國內市場,再也銷不動。施蒂納面臨著生產過剩帶來的災難性危機。
擺脫危機的唯一出路就是進軍國外市場。但這條路上障礙重重。外國政府擔心他的廉價商品競銷,就大幅度提高關稅,築起一道道壁壘。無論如何得打破這個壁壘。
他同國外競爭者所進行的這場經濟大戰,已經到了即將轉化為武裝衝突的緊要關頭。
可是,真要宣戰畢竟是件棘手的事。雖說他已經能令政府俯首聽命。但政府畢竟還是擋在他意志和行動之間的一道障礙。於是他下決心要消滅掉政府。由他自己來充當這個國家至高無上的唯一統治者。
他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幾百萬人,把必須進行戰爭的思想硬塞給他們,使他們就像拿破崙的士兵做過的那樣,樂於捐軀。
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有一種威力非凡的強大武器,能進行「遠距離攻擊」來征服人們思想意志,這是一種進行大規模催眠的武器,用無線電波……他勤奮地進行著這一工程,暫時忘卻了他身邊的人。
就在埃爾莎和紹爾熱吻惜別的當天,施蒂納的研究也大獲成功。到了後半夜,他忽然又想起了埃爾莎和紹爾。他想起來了,那兩個人也就脫胎換骨了。
紹爾重新熱愛起自己的嬌小「洋娃娃」埃瑪和孩子,而埃爾莎則在黎明前的睡夢中不斷甜甜地低喚著路德維希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