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還有一架雖已不新,但音色很好的鋼琴,埃爾莎欣喜不已,在這溫馨的夜晚,她可以盡情彈奏。
通涼台的門敞開著,平靜的海面上皓月當空,在海中投下一條銀帶。夜間的清爽使晚香玉生氣勃勃,送出陣陣醉人的甜香。
她彈奏的曲調優美動聽,宛如這南國夜色,充滿了令人沉醉的歡樂。
施蒂納似乎也放鬆下來。他臉部的線條甚至也變得柔和多了,嘴唇上再見不到那種難看的嘲諷笑容。只是有時當他凝視著埃爾莎之際,目光突然變得若有所思,露出一種悲涼之色。
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兩個星期。
就在第二個星期剛剛開頭,埃爾莎內心已經起了某些變化。她彷彿正漸漸從夢中醒來。埃爾莎常回到自己房中,久久地獨自呆坐。意外的思緒紛至沓來,重又使她感到煩亂。這一變化令她自己都驚愕不已。路德維希漸漸變得對她並不那麼寶貴。她看他的臉好象也越來越長,越來越討厭。
施蒂納察覺這點之後,臉色愈加陰沉。紹爾發來的電報也叫他不痛快。他送來一連串失利的消息。有幾家銀行趁施蒂納不在之機重整旗鼓,東山再起了。一些大工廠主和礦產主得到了國外的貸款,也能償付到期的期票,從而掙脫了施蒂納的金融枷鎖,更重要的是,報界自施蒂納外出起始,就對他展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猛烈抨擊。它們煽動說,由於埃爾莎-格柳克銀行獨家壟斷了全國金融和工業的命脈,國計民生已經岌岌可危。政府報紙也不甘示弱,跟私人報紙一樣對施蒂納發起了攻擊。
施蒂納所取得的無可比擬的非凡勝利,引起了人們的種種猜測和五花八門的解釋,但多數報紙的意見比較一致:不管這種勝利的原因到底是是什麼,反正它已經超出常規,所以,也只有採取非常手段才能同他的強大實力較量,而不能拘泥於現行法律。可能的話,政府應頒布一項專門法令來對付施蒂納。
那些曾經否決明斯特伯格和舒馬赫股份公司章程的部長們,迫於社會輿論的壓力紛紛辭職——儘管暗中進行的調查並不能找到證據,確認他們的舉動是出於私心,也就是說,被施蒂納所收買。
明斯特伯格經受不住打擊,一命嗚呼;舒馬赫自殺未遂后,出走美國。
這些就是最近一個星期的新聞。施蒂納已經名聞遐邇,海內外盡知。他的大名也算是「有口皆碑」了。在芒通這裡,他跟妻子離群索居。他們每次出外都會引起人們摻雜著恐懼的好奇,所以施蒂納也竭力避面出頭露面。
當埃爾莎對他溫柔如水的時刻,他並沒有感到特別的孤獨。可是近些日子她變得對他日益冷淡,他也就益發陰鬱。
後來,他突然干起活來,訂購了鐵片、鐵絲網,絕緣子和一大堆電子器材;讓僕人把這些東西搬進一個單獨的房間之後,就把自己反鎖在裡面待了一整天。第二天早晨,埃爾莎重又含情脈脈,對他滿懷柔情蜜意。即使這樣,看來也沒能讓他高興。
為了排遣一下鬱悶,他邀她一同進山散散步——他們已經有很長時間足不出戶了,這一回埃爾莎欣然答應。
他們走得很遠,最後在一所不大的潔白乾凈的小房裡歇下來。一位十分好客的老太太端上牛奶款待他倆,老太太又愛說又好打聽,問過他們來自哪裡之後,便接著說道:
「原來你們從那兒來呀!聽說那兒出了個叫施蒂納的傢伙。我們這兒關於他的傳說可多啦!他和老婆現在是世界上最闊的人,可他們的錢來得造孽呀!有多少人叫他弄得家破人亡,血淚都流成河啦……」
有人敲門,緊跟著沒等迴音就徑自闖進屋來,這是打別墅來的一個僕人,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請原諒,施蒂納先生,您吩咐過的,一收到加急電報就火速送來……」說完,他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遞上電報,「給您,剛剛收到的。」
老太太一聽,慌得失手把毛巾扔到了地上,哆里哆嗦、戰戰兢兢地盯住了施蒂納。
施蒂納拆開電報看了一遍。然後他霍地站起身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可以走了,讓!」他對僕人說道,隨手丟給嚇得痴痴獃呆的老婆子一塊金幣,接著把胳膊伸給埃爾莎。
「咱們走!我們必須馬上收拾一下回去。」
老太太目送他們遠去之後,小心翼翼用兩塊木片夾起那枚金幣,小聲禱告著把它甩進了污水坑:
「該死的臭錢!」
「出什麼事啦,路德維希?」埃爾莎提心弔膽地問。「親愛的,難道又要回那兒?怎麼這麼急呀!」說完,她目光鬱郁地環視了天空、岸邊和大海一眼,似乎是在同它們話別。
「我必須得回去,紹爾的電報說,我的敵人已經趁我不在捲土重來。」
路德維希的臉色驟然間變得殘酷無情。
他猛地把挽著埃爾莎的手臂往外一抽,嚇得她不由倒退一步,然後他惡狠狠地掄起拳頭大吼一聲:
「我讓你們統統給我躺下,該死的畜牲!」
法爾克聽見這熟悉的命令,立刻乖乖地躺到道上,把尖尖的嘴巴擱在伸出來的兩隻前爪上。
施蒂納回家之後,發現局勢比他預料的更為嚴重。
幾十個破了產的銀行家聯合起來,成立了新銀行,成功地展開了同埃爾莎-格柳克銀行的競爭,他們不僅吸引了一批客戶,而且贖回幾家本已受施蒂納金融勢力控制的大工廠。此外,政府也準備推出一部顯然旨在對付施蒂納的《銀行法》。於是施蒂納又把埃爾莎拋到腦後,重新全力投入戰鬥,一連幾天不出他那間房間一步。
不過這一次施蒂納很快就制服了對手,與之競爭的銀行重又落入他的手心,至於限制施蒂納活動自由的法令,連提也沒人再提。相反倒是頒布了一系列新法令,使施蒂納在銀行活動領域所建立的新體制合法化。
對他來說,重新又進入了一個相對平靜的階段。
他和埃爾莎見面相處的時候多了,也恢復了科學研究,經常待在自己的「動物園」里,還製造了一些複雜的儀器。
儘管如此,他卻感到心力交瘁。他的神經總是高度緊張,精力消耗過多。請來的醫生認為他是患了神經衰弱。一得病更加重了他的孤獨感,現在的日子過得相對平靜,這種感覺便顯得猶為強烈。甚至連埃爾莎的愛撫也無法使他感到安慰,有時反而惹他發火。
「假的,假的!這到底是你在愛撫我,還是我自己借你的手自慰?」他總說這些使埃爾莎聽得摸不著頭腦的話。
但她彈起琴來對他還能產生點兒良好的影響。每逢夜晚降臨,當孤獨的魔影開始對他大肆折磨之際,施蒂納就像掃羅①一樣跑去找他的「大衛」——每逢這種時刻他總是這麼稱呼埃爾莎——對她央求道:
①掃羅,《聖經》中的以色列王,苦於魔鬼困擾,令大衛為之操琴驅魔;事見《聖經-撒母耳記(上)》。
「彈琴吧,彈吧,埃爾莎!我想聽聽音樂,它能使我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