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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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爾莎接過報紙,上邊有一篇報導的標題被施蒂納用紅筆勾出來了:

群體性精神病

昨晚市內出現了一種奇怪現象。在11點至11點零5分期間,很多人(具體數字尚未確定,據現有資料,至少不下幾千人)同時產生了一個無法驅除的想法,準確地說,就是在他們的腦海之中響起了一首臭名昭著的小調《我的心肝奧古斯丁》的旋律而無法消除。個別神經衰弱症患者產生這種揮之不去的感覺還要早些。這一事件的尤為難解之處在於它的普遍性。本報一位同人亦淪為這一神經錯亂的犧牲品。他對事件做了如下描述:

「當時我正同一位朋友,一位著名的音樂評論家在咖啡館里。這位嚴肅的評論家酷愛古典音樂,他對我大發牢騷,說當今音樂品味日下,爵士樂、狐步舞曲風靡一時,而貝多芬、莫扎特、巴赫等古典大師的作品知音日少。我全神貫注聆聽他的感慨,連連點頭,因為我喜愛的也是古典音樂。突然之間我暗自吃了一驚,發現自己在心裡竟然哼起《我的心肝奧斯古丁》這支下流小調來了。『要是讓他知道了有多丟人哪!』我暗暗尋思道,『他會多瞧不起我呀,馬上就會拂袖而去!……』他還在滔滔不絕地大發議論,可也顯得受到困擾……他甚至不時晃晃腦袋,就像要趕開一隻討厭的蒼蠅一樣。他臉上現出困惑之色。這位批評家最後不吭聲了,開始用小勺在玻璃杯上輕輕敲打,令我大吃一驚的是:勺子敲出來的節奏竟同我腦袋裡的歌曲拍子完全吻合!我心裡突然想到了什麼,但又不敢冒昧出口,只是驚訝地看著他敲勺子。

「接著發生的事件驚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現在演奏祖佩①的《詩人與農夫》,』樂隊指揮舉起指揮棒,報出曲名。

①祖佩,1819-1895,奧地利作曲家,指揮。

「可樂隊卻突然奏起了《我的心肝奧斯古丁》。一樣的節拍,一樣的調子……我、評論家,還有咖啡館里坐著的所有人齊刷刷地一下站起來,泥塑木雕般怔怔站了1分鐘,接著又突然一下子全開了口,激動得手舞足蹈,莫名其妙地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顯然,這一旋律糾纏過每一個人。人們也不管認識不認識,紛紛互相打聽,一問之下果真如此。這使大家異常激動。足足過去5分鐘,這一現象才算消失。」

據我們調查得知,這支不請自來、揮之不去的樂曲幾乎鑽進了交易所廣場和銀行大街附近所有居民的腦袋裡。不少人甚至唱著它驚恐地互相對視。據當時在歌劇院看戲的人講,當歌劇演到浮士德和瑪甘淚該唱二重唱《啊,愛情之夜》時,兩位演員竟突然在樂隊伴奏下唱起《我的心肝奧斯古丁》來。有幾個人因此而當場神經失常,被送往精神病院。

現在,對這一古怪傳染病的病因有種種傳聞。據科學界權威人士推測,這可能是一種能夠廣泛傳染的群體性精神病,其傳染途徑目前尚無從解釋,儘管這一「疾病」暫無危險可言,但是,由於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各界人士均感到極度不安。人們害怕一切「無從解釋」和不可知的現象,擔心這一「疾病」具有潛在的更大危險性。如何制止它蔓延?如何避免自己受到感染?誰也無力對此做出回答,就像無法解釋發病原因一樣。

科學界已經火速成立一調查委員會,檢察院亦派員參與其間,它急於揭開在居民中造成恐慌的輕佻小調之迷。

諸君應稍安毋燥,保持鎮靜。此事抑或遠非眾人所慮,僅虛驚一場而已。

埃爾莎讀完之後,望了望施蒂納。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路德維希?」她問道。

「這就是說,一切妙不可言!好啦,咱們吃早飯去吧,親愛的!」——

五 社會治安委員會

一曲輕佻的德國小調鬧得這個大都會的居民個個人心惶惶,儘管報紙一再請大家放心。但事態卻發展得異常嚴重。

自從幾千人被迫唱了這支小曲兒之後,還沒過去1個星期,又出現了一件怪事,這一回不但在更大程度上使百姓不安,也使政府感到震驚。

這一天的中午,在城市的一個地區之內,突然之間所有人的活動全部停頓了整整1分鐘。這一事件讓人聯想起「1分鐘罷工示威」。

但這一罷工的由來和形式異常特殊,都是前所未有的。

像是有人用魔杖一揮,所有場所的工作瞬時就全部停止。

公務員停止了抄寫,一隻只手剎那間像得了麻痹症一樣僵住了。商店的夥計給顧客遞東西遞過去一半就一聲不吭地停住了,可嘴巴還咧著,臉上還掛著紋絲不變的笑容,宛如一尊尊滿面堆笑的雕像。

飯店樂隊的樂師們也成了手握琴弓一動不動的泥菩薩。保持原來的姿勢變成泥雕木塑的還有一個個顧客——有的高舉酒杯,有的大張著嘴巴,叉子上的肉塊到了嘴邊卻再不入口。

街道和廣場上的塑像更讓人驚異。馬路當中有一隊士兵押著一個犯人通過。士兵像化石似的獃獃而立,犯人大可乘機逃之夭夭,可惜他也只是翹著腿兒再也動彈不得。市場上,一個飢腸轆轆的男孩伸出手去要搶餡餅,他已經是弓腰抬腿,準備得手就逃。老闆娘則張開雙手正要猛撲過去,像母雞護雛一樣保衛自己的餡餅,免遭那隻小鷹的毒手。

這一組組的群塑之中,個個人物動感強烈、表情豐富傳神,栩栩如生一詞用在這兒是再恰當不過啦!雕塑家的模特們若是能達到這個水平,那些藝術家情願出大價錢。人們面部表情和肌肉活動的種種變化,彷彿被一次成像的照相機瞬間就固定在照片上了。

人行道兩邊的行人同樣也患上了這種僵呆症。最為奇怪的是這一現象所波及的區域有一定範圍。行人一旦進入這神秘的地帶,一切動作便瞬間停下來,而這一區域之外,活動仍照常進行。

闖進這一「死區」的汽車則自作主張,撒起歡兒來,因為無論是司機還是乘客,全都在這一分鐘之內喪失了活動和思維的能力。

汽車到了該拐彎的地方自己不會拐彎,便一頭朝房子上撞去,就這麼一輛接一輛地頂上來,排成一列東倒西歪的「列車」。市內鐵路有兩列火車顛覆,其中一列衝出欄杆翻到了大街上。

人們還沒有從這一震驚造成的混亂中清醒過來,城市又遭到一次新的襲擊。一場足足有5分鐘之久的歇斯底里大發作像一股洪水貫城而過。極度的燥狂情緒控制了每一個人。這一次發狂的主旋律是「戰爭」。

「戰爭!打到最後的勝利!消滅敵人!」男人們揮舞著手杖雨傘大吼大叫,婦女、老人和孩子也不甘示弱,狂呼亂叫,還亂鬨哄地唱起了國歌。他們的面孔都變得猙獰恐怖。這些人似乎個個嗜血成性,而此刻就是面對死敵一樣。

「不勝利毋寧死!戰爭!戰爭萬歲!」

好勇鬥狠、狂熱嗜血的情緒已經發展到極點,街道上展開了一場場格鬥。

男人和孩子們也不管什麼骨肉同胞,自己先打了起來。女人們團團圍住一位胖太太,覺得她好象是個外國婆娘,便掄起陽傘劈頭亂打,直打得陽傘只剩下一根根彎曲的傘柄。她們臉色發青,眼睛噴出仇恨的火焰,帽子掉到了地上,個個披頭散髮。即使如此,仍不作罷,繼續暴打那個倒霉的婆娘,個個幾乎都得了虐待狂,打得越狠越是覺得過癮。

他們覺得處處都有外國特務。一群男人截住一輛路過的救護車,把他們想象中的特務拖下車來。幾個男人把那個被燒傷的的倒霉蛋纏在身上的繃帶統統揪了下來。病人嗥得像鬼叫,而狂熱的人們卻一寸寸地倒騰著繃帶,想搜出秘密文件來。

所有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都認為他們真的是要去慷慨捐軀,血灑疆場,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殺、殺、殺!

瘋狂突然消失,就像它剛才突然發作一樣。

人們怔怔地呆看著眼前死傷的人,瞅瞅地上的斑斑血跡,又瞧瞧自己的破衣爛衫和披散的頭髮,個個驚訝不已,根本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調查那首輕佻小曲把人們搞得神魂顛倒的事件原因的委員會很快就改組為社會治安委員會。

但是,治誰呢?委員會不知道。

然而社會已經面臨著一種來自不明敵人所造成的史無前例的巨大威脅,人人都已對此深信不疑,不管這個無形的敵人到底是人還是某種不明的細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