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不著明白是怎麼回事。忘掉這個戈特利布吧。」
兩人都不再吭聲,沉默了片刻。
「你變得簡直都快讓人認不出來啦,路德維希,你太勞累了……」
「沒什麼!」
「你幹嗎要干那麼多的活兒?是不是你又遇上了什麼麻煩?」
施蒂納站起身來,開始神神經經地來回溜達。
「麻煩?恰恰相反!什麼都順順噹噹。可我累了……就是……都快累死啦!」他小聲說道,接著半合上了眼睛。「真想忘掉一切呀……可你對我那麼冷冰冰,埃爾莎!」
他又睜開眼睛,叉起雙手,兩眼死死地盯住了埃爾莎的眼睛。
埃爾莎在這種目光的逼視下突然臉色發白,微微張開了嘴巴,喘開了粗氣。接著她就如醉如痴地呻吟一聲,喘息著撲到施蒂納身上,摟住他的腦袋,在他的眼睛、額頭和臉頰上吻了個遍地開花。最後竟然把他的嘴唇給咬出血來。
施蒂納卻意外地把她推到了一邊去。
「夠啦!回原地去!安靜點!」
埃爾莎乖乖地在沙發上坐下。她的那股子激情頃刻間煙消雲散,來去都像大風,現在她只剩下了倦意。
「這不是我要的,不是……真他媽的!」施蒂納嘀嘀咕咕地在棕櫚樹間躥來躥去。
「你最近在幹什麼呢,埃爾莎?」他心情平復之後問道。
「我在想你……」她無精打采地答道。
施蒂納點了點頭,樣子就像個證實了自己的診斷無誤的醫生。
「還幹了些什麼呢?」
「看書唄。我在藏書館里找了本舊小說《特麗爾比》,又看了一遍。你看過嗎?……斯文加利用催眠術控制了特麗爾比,把她變成自己手中的玩物。我真可憐特麗爾比。我想,一個人喪失了自己的意志之後,別人叫她幹什麼就幹什麼,叫她愛誰就愛誰,這有多可怕呀!」
施蒂納皺起了眉頭。
「我還想,我們倆自由相愛,這有多好哇,我們可真幸福!」
「你幸福?」
「是的,我幸福,」埃爾莎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麼無精打采,「斯文加利真可怕,他真厲害!……」
施蒂納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
「沒什麼,隨便笑笑。我想起來個笑話……斯文加利嘛,不過是一隻小狗崽子而已,」他又用凝視的目光盯住了她,說:「忘掉斯文加利!好,你看什麼來著?」
「我什麼都沒看。」
「我覺得你剛才好象提過一本什麼小說?」
「我什麼小說也沒看。」
「彈琴消遣來著?」
「我早就不彈了。」
「走吧,給我彈點什麼。我好久沒聽音樂了……」
他們走進大廳。埃爾莎坐到鋼琴前,彈起格里格的《春》。她一邊彈,一邊小聲說道:
「這支曲子使我想起了芒通。靜悄悄的黃昏……海上升起一輪明月……晚香玉的芬芳香氣……最初的那幾天,我們是多麼幸福啊!」
「難道現在你不幸福?」
「不,可是……我能見到你的時間太少了。你變得動不動就發脾氣,總是那麼勞累。於是我就想,我們要財產幹嗎?幸福難道需要很多錢嗎?應該到那兒去,到蔚藍的大海邊,住在百花叢中,盡情地享受陽光和愛情。」
施蒂納突然又刺耳地發出一陣狂笑。
「開個菜園,養上一群羊。我來當牧童,你就是美麗的牧羊女,像書里寫的保羅和維吉妮那樣……還有一頭心愛的小白羊,脖子上用天藍色的綢帶掛著銀鈴。頭上戴著在小河邊摘來的野花編成的花環。好一曲田園牧歌!……你是在想入非非呀,埃爾莎!田園牧歌!……讓路德維希-施蒂納去當好心的牧人去放羊!哈哈哈!……當然,你也許是對的,埃爾莎。同四條腿的畜牲打交道是比對付兩條腿的要省事得多。可你得忘掉芒通,埃爾莎!必須忘掉一切,往前走,一直向上,再向上,到那雄鷹飛翔的高空,再向上……要直上雲霄,竊取天上的聖火或者……墮入深淵,摔得粉身碎骨,停下來!別再彈這甜膩膩的牧歌啦。彈點兒叫人振奮的曲子。來一首肖邦的火熱的《波洛涅茲舞曲》,彈李斯特的,使勁彈,把琴鍵彈裂,把琴弦彈斷!」
言聽計從的埃爾莎來了個超常發揮,氣勢空前地彈起了拉赫瑪尼諾夫的《波利希內爾》。施蒂納狂躁不安的靈魂似乎同它融為一體。
他大踏步地在大廳里來回亂轉,神經兮兮地絞著手指頭。
「對!……就要這樣!……要毀滅!要破壞!……我就要這樣!……世界上唯我獨尊,世界就是我一個人的私產!……現在好啦……夠啦,埃爾莎……你歇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