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目睹記》 - P6

 命案目睹記

 阿加莎 克里斯蒂 作品,第6頁 / 共6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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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太太走了,露西還有的是時間,她將廚房的桌子洗刷一下,這件事她早就想做,但是一直擱到現在,為的是免得吉德太太不高興,因為這本來是她的事。然後,她就揩銀器,都揩到閃閃發亮的程度。她燒好午飯,清理好,洗洗手,到兩點半的時候就準備好去探查了。她把下午茶的東西放在一個托盤上,用一塊濕布把三明治、麵包,和牛酪蓋住,使它保持濕度。

她先到園子里逛逛,這可以說閑空時的正常活動。那個菜園只是簡略的開墾過,種了一點點蔬菜。那個暖房已成廢墟,小徑上到處都長滿了莠草。房子近處那個邊上種多年生草本植物的花壇是唯一沒有雜草,保持很好的地方。露西猜想大概是愛瑪整理的。那個園丁很老了,有些聾,只是擺出勞動的樣子而已,露西和悅地同他談話,他住在那個大的馬廄隔壁一個小屋裡。

由馬廄那邊起,有一條後面的車道,穿過獵場,在一個鐵道拱門下面,通到一個後面的小路。那車道兩邊都有圍籬。

每隔幾分鐘,拱門上面鐵路的主幹上就有火車隆隆的經過。露西注意觀察車子由環繞克瑞肯索普莊園那個很陡的大轉彎減速時的情形。她走過那個鐵道的拱門,走上那條小路。那似乎是一條不大用的小路。一邊是鐵路的路堤,另一邊是高牆,圍著一些高大的工廠建築。露西順著那條小路一直走到一條有許多小房子的街道,她可以聽到不遠的地方幹線上駛過的火車聲。她瞧瞧表,一個女人由一所房子里出來,她就把她攔住。「對不起,你能告訴我這附近有沒有公用電話嗎?」「郵局就在路的轉彎處。」

露西謝謝她,便走過去,一直到郵局,那是一個商店與郵局合併起來的房子。在那房子的一邊有一個電話亭,露西走進去撥電話,她要求同瑪波小姐講話,一個女人大聲地說:「她在休息,我可不能打擾她,她需要休息——她是位老太太,你要我對她說是誰打來的?」「愛斯伯羅小姐。沒有必要驚動她,只要告訴她我已經到了,一切都很順利,等到有什麼消息,我會告訴她的。」

她把電話筒放回原處,便回到洛塞津別莊。


第5章


「我想,我要是在獵場用鐵頭高爾夫球杆練習打幾桿,沒關係吧?」露西問。「啊,當然沒關係。你喜歡打高爾夫嗎?」「我打得不怎麼好,但是,我喜歡經常練習,那種運動比只是散散步愉快些。」「在這外面沒有地方可以散步,」克瑞肯索普先生咆哮道。「只有人行道,和那些可憐的象薄木箱一樣的房子,他們想佔有我的土地,多造一些房子,但是要等到我死的時候才可以。我才不會為了要讓他們稱心滿意,就死掉的,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我不想叫任何人稱心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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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瑪溫和的說:「父親,別——」「我知道他們想些什麼——和他們等待些什麼,他們大家,塞綴克,和那個滿臉得意之色的狡猾的哈樂德。至於阿佛列,不知道他本人有沒有企圖害死我。在聖誕節的時候,很難說他沒有那種企圖,當時我的病轉變得好奇怪,讓老金波傷透腦筋,他小心地問了我許多問題。」「父親,每個人都偶爾會有那種消化不良的毛病。」「好啦,好啦。你就直接說出來我吃得太多好啦!那就是你的意思,我為什麼吃得多呢?因為餐桌上擺的食物太多——太多了。浪費而且奢侈。說到這個,我就想起來了——女孩子。你今天送來的午餐,是五個馬鈴薯——都是大塊頭的。對任何一個人,兩個馬鈴薯已經足夠。所以,以後送來的不要超過四個,今天多餘的那一個就是浪費。」「並沒有浪費,克瑞肯索普先生,我打算今天晚上拿它來做西班牙蛋卷。」「啊!」露西把咖啡托盤拿出去的時候聽到他說,「狡猾的女孩子,永遠有理由。不過菜燒得很好吃,而且,她也是漂亮的女孩子。」

露西-愛斯伯羅幸而有先見之明,帶來了一套高爾夫球棒,她取出一個輕的鐵頭槌棒,來到牧場,爬過籬牆。

她開始一連串打了好幾桿,大約五分鐘以後,一個球顯然是打斜了,滾到鐵路路堤旁邊。露西走過去,開始尋找,她回頭向別墅瞧瞧。那房子離這裡很遠,誰也不會對她做的事有一點興趣,她繼續找那個球,她偶爾會由路堤往下面的草地上打,在那天下午,她把那路堤搜索了三分之一,什麼都沒有發現。於是,她就朝著別墅一路打下去。

後來,在第二天,她偶然發現一個東西,在路堤的半腰有一株有刺的灌木折斷了,一些碎枝散落在四周,在一根刺上掛著一塊碎毛皮。那毛皮差不多和灌木的顏色一樣,一種淡褐色。露西對它瞧了片刻,然後,她由衣袋裡掏出一把剪刀,小心地把那塊毛皮剪成兩半。那剪下來的一半,她放在衣袋裡帶著的一個信封里,她由那個堤坡上走下來,四下搜尋,看另外還有沒有別的發現。她仔細地察看田野里的粗草,她以為她可以辨認一種有人在長草叢中走過的痕迹。但是,很模糊——沒有她自己踏過的足跡那樣清楚,那必是有些時候以前留下來的,因為太不清楚,所以,她不敢確定是不是只是自己的想象。

她在那折斷的灌木下面,路堤的底下,開始在草地上仔細搜尋。不久,她的搜尋有收穫了。她發現到一個粉盒,一個小小的、不值錢的法郎制的粉盒。她用手帕包起來,放到衣袋裡。她再繼續搜尋。但是,再也沒有發現到什麼。

次日午後,她跳上自己的車子,去看她的生病的姑母。愛瑪-克瑞肯索普很親切地說,「不必忙著趕回來,晚餐以前我們不需要你。」「謝謝你,但是,我最遲六點鐘回來。」

麥迪生路四號是一條簡陋的小街上一所簡陋的小房子。那房子有很乾凈的諾丁安花邊制的窗帘。清洗得又白又亮的台階,和揩得很亮的門柄。開門的是一個高個子、樣子很嚴厲的女人。她穿一件黑色的衣服,鐵灰色的頭髮,挽著一個大髻。

她把露西帶到瑪波小姐房裡時不信任地打量打量她。

瑪波小姐佔據的是一個後面的起居室,面對著一整齊的、四方形的小花園。這個房間乾淨得過分,有許多墊子和擺陳設的小墊布,也有很多瓷的裝飾品,和一套稍大的傑姆斯一世式的傢具,還有兩盆羊齒植物。瑪波小姐正坐在爐邊的大椅子上忙著編織。

露西走進來,關上門。她在瑪波小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啊,」她說。「看情形你猜得對了。」

她把她發現的東西拿出來,並且詳細說明發現的經過。

瑪波小姐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顯出計劃已有成就的興奮。「也許一個人不應該有這樣的感覺,」她說,「但是,有一個構想,然後找到一個證明,讓你知道你的構想是正確的。這的確是件令人滿意的事。」

她玩弄著那塊毛皮。「愛思白說那個女人穿一件淺褐色的毛皮外套。我想那個粉盒原來在那外套的口袋裡,當屍體滾下斜坡時掉出來了。現在這件事似乎還不清楚,但是,這個發現很有幫助。你沒把那塊毛皮全拿下來吧?」「是的。我把另外一半留在那個有刺的灌木上。」「很對。我親愛的,你很聰明。警察會切實檢查的。」「你要去警察局——帶著這些東西去嗎?」「這個——還不到時候……」瑪波小姐考慮一下說,「我想,先找到屍首比較好些;你覺得對嗎?」「對,不過,這不是有些不著邊際的說法嗎?我是說,假定你的估計是正確的,那兇手把屍體推下火車。然後,假定他在布瑞漢頓下車——然後,找一個機會——很可能是同一天晚上——到那地方,把屍首移開。但是,那以後怎麼樣呢?他可能把它移到任何地方。」「不是任何地方,」瑪波小姐說,「我想你沒把這件事推想到合理的結論,我親愛的愛斯伯羅小姐。」「叫我露西好了。為什麼不是任何地方?」「因為,假若這樣。他當初找一個僻靜地點害死那女人,然後再移走,就容易得多了。你沒有認識到——」

露西打斷她的話。「你是說——你的意思是——這是一個預謀的兇殺案嗎?」「起先我不這麼想。」瑪波小姐說,「我們不會這麼想,當然。起初我覺得似乎象是一場爭吵。一個男人控制不住,把那個女的勒死。然後,他就面對著如何把屍首丟掉的問題——而且那個問題必須在幾分鐘之內解決。然而,假若他盛怒之下將那個女的勒死,然後向窗外一望,發現車子正在轉彎,恰好在一個可以把屍首推下去的地方。而且那地方到以後他一定可以找到,然後再移走。要是這樣,就太偶合了!假若他是偶然把屍首扔到那裡的,他就沒有別的辦法。那麼,那屍體早就有人發現了。」

她停頓片刻。露西目不轉睛地瞧著她。「你知道,」瑪波小姐思索著說,「如果事先有一個謀殺的計劃,那就是一個聰明的辦法。因此,我以為這是非常小心計劃好的。火車是一個最不著痕迹的地方。假若他是在一個她住的或停留的地方害死她,那麼,就會有人注意到他進來,或者是出去。假若他開車把她載到鄉下丟棄,就會有人注意那輛汽車,它的號碼和式樣。但是火車上經常有人進進出出。在一輛沒走廊的車廂,和她單獨在一起,那是很容易的——尤其是假若你發現到他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已經確實計劃好了。他對洛塞津別莊的一切情形都很熟悉——他必定是熟悉的——很熟悉那地方的地形——我是說,那種特別與外界隔絕的情形。那是一個鐵路線圍繞的孤島。」「那地方確實象那樣。」露西說,「那是一個不合時代的古老地方。四周的人們度著熙熙攘攘的城市生活,和這別莊的人老死不相往來。每天早上商店派人把應用的東西送來,就行了。」「所以,我們就可以象你所說的,假定那兇手那天晚上到洛塞津別莊來。屍首掉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天亮以前不可能有人會發現。「是的,的確如此。」「那兇手會來的——怎麼來呢?開汽車嗎?走哪條路來呢?」

露西考慮一下。「沿著那個工廠的牆,有一個崎嶇的小路,在鐵路拱門下面轉進來,到後門的車道。然後,他可以爬過籬牆,順著路堤下面,找到屍體,把它搬到車上。」「然後,」瑪波小姐說,「他把屍首運到一個事前已經選好的地方。這都是想出來的,這個你是知道的。我以為他不會把屍首移出洛塞津別莊外面。或者,假若是這樣,就不會在很遠的地方。我想,顯而易見的,他會把它埋在一個地方。」她露出探詢的神氣瞧瞧露西。「我想是這樣,」露西思索著說,「但是,那不會象聽起來那麼容易。」

瑪波小姐也表示同意。「你不能把它埋在獵場上。挖坑太費力,而且很容易叫人注意。大概是一個別人已經挖過的地方吧?」「也許是那個菜園。但是,離園丁的小屋很近。他現在又老又聾——但是,要是這樣做,就會太冒險。」

「那裡有狗嗎?」

「沒有。」

「那麼,也許有個小棚,或者小屋吧?」

「那就會更簡單、更快。有許多不用的老屋子:象是破舊的豬欄啦、馬具室啦、誰也不會走近的工場啦。或者,他可以把它丟到石南花叢或者灌木叢里的什麼地方。」

瑪波小姐點點頭。

「是的,我想,那更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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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有人敲門。然後那個面孔嚴肅的弗羅倫絲端著托盤進來。「難得你有一位客人,多好。」她對瑪波小姐說,「我給你做了些我特別拿手的點心,烤餅。這是你以前愛吃的。」「弗羅倫絲總是做最好吃的茶點。」瑪波小姐說。

弗羅倫絲很高興。她那滿面皺紋的臉上意外地露出笑容。然後,她就走出去。「親愛的,我想,」瑪波小姐說,「吃茶點的時候,我們不談命案。這麼一個令人不痛快的話題!」

茶點吃完以後,露西站起來。「我得回去了。」她說,「我已經告訴過你。實際上洛塞津別莊里居住的人沒一個是你所找的那個男人。只有一個老頭子,一個中年婦人,和一個又老又聾的園丁。」「我並沒有說他真的住在那裡,」瑪波小姐說,「我的意思只是他是一個很熟悉洛塞津別莊的人,但是,等你找到屍首以後我們再研究這個。」「你似乎確信我會找到屍首,」露西說,「我並不覺得那麼樂觀。」「我相信你會成功,我親愛的露西。你是一個這麼能幹的人。」「在某一些方面,是的。但是,我對找屍首可毫無經驗。」「我相信,這需要一點常識。」瑪波小姐鼓勵她。

露西望望她,然後大笑。瑪波小姐也報之以微笑。

次日午後,露西有條不紊地著手尋找。

她在別墅外面的小屋周圍探查,戳戳舊獵欄上纏繞的有刺植物。她正在暖室下面窺探鍋爐室裡面的情形,後來,她聽到一聲乾咳,便轉過身子一看,原來是那個園丁,老希爾曼,正在不以為然地望著她。「你要當心,別跌倒,小姐,」他警告她,「那些台階不安全。你方才爬上的那個草棚,和那裡的地板也不安全。」

露西很小心地不讓自己顯出不安的樣子。「我想你也許以為我愛管閑事,」她愉快地說,「我方才只是想這個地方是否可以利用一下——象是養香菇,拿到市場上去賣,諸如此類的事。這裡似乎一切都沒人管。」「都是那男主人。不肯花一文錢。我應該有兩個工人和一個小孩在這裡幫忙。這樣才能把這地方搞得象樣些。但是,他絕對不肯。我想盡法子想勸他買一台除草機。他要我用手去除前面的草。」「但是,如果這個地方修理一下,可以養些嫌錢的東西呢?」「這樣的地方是不會嫌錢的——太破舊了。不管怎麼說,他不喜歡那樣。他只注意節省。他明知道他死以後會怎麼樣。年輕的那一輩會賣掉這地方,愈快愈好。他們都在等他死。等他死了,這地方會賣不少錢呢。這是我聽他們講的。」「我想,他是一個很有錢的人吧?」露西說。「『克瑞肯索普雜貨商場』,那就是他們開的。那是老主人創辦的——克瑞肯索普先生的父親。他在各方面都很精明。發了財,造了這所宅子。他們說,他為人冷酷無情。如果欺負他,他一輩子忘不了。雖然如此,他很大方,一點也不小氣。聽說他對於兩個兒子很失望。他給他們受教育,把他們教養成有身分的人——讓他們上牛津大學,等等。但是,他們自以為太高貴了,不屑經商。年輕的那一個娶了一個女演員,後來因為酒後開車,撞死了。他的哥哥——就是這裡這一個——他的父親不喜歡。他到外國很多次,買了很多異教徒的雕像,都運回家來。他年輕的時候用錢不節省。他這種節省習氣是中年以後才養成的。是的,他同他的父親一向相處不融洽。我聽他們這樣說。」

露西很客氣,也很感興趣地聽他說,暗暗記下其中的要點。那個老頭兒靠在牆上,準備繼續長篇大論地說下去。他對於聊天兒,比做事要喜歡得多。「在戰前就去世了,那個老主人。他的脾氣很壞。要對他沒禮貌是不行的。他忍受不了。」「他死以後,這位克瑞肯索普就來到這裡住下來了嗎?」「他,和他的家眷,是的。那時候,他的孩子都差不多長大了。」「但是,的確——啊,我明白了。你是指一九一四年的戰爭吧?」「不,不是的。一九二八年死的,那才是我的意思。」

露西想就算是一九二八年可以稱為「戰前」吧,不過,她自己可不會這樣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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