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冷風卷著雪花在車窗前打著旋兒,給人一種凄清而冷寂的感覺。在車的右邊,有一對男人手牽手在冷風中慢慢地走著,似乎漫天的風雪為他們提供了極好的散步背景。對於這樣的男性同性戀者而言,塔城是他們最理想的棲息地。同樣地,在塔城也有很多像瑪麗·安和阿倫佐這樣的異性同居者。可能是所有藝術家的個性使然,在塔城這樣的地方,非婚同居和同性戀同居是司空見慣的,似乎這更能表現出藝術家們放蕩不羈的獨特個性。塔城的女人們喜歡以獨立自主的強者形象出現在別人面前,坐在我身邊的瑪麗·安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
我默默地開了一會兒車,把車停在路旁。瑪麗·安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就一言不發地下了車。
我也下了車,追上風雪中的瑪麗·安,說道:「我想和你一起上去。」
瑪麗·安漠然地看我一眼,又想了一下,然後聳聳肩,就算是勉強同意了我的「無禮」要求。
我跟在瑪麗·安的身後,來到人行道旁邊一幢破舊不堪的四層樓房前面。樓梯在樓房的外面,被漆成了醒目的紅色,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古怪。我想這可能寓含著某種政治含義,或者只是想提醒那些登上搖搖晃晃紅色樓梯的人們:此處危險。
我默默地跟在瑪麗·安的後面登上了搖搖晃晃的樓梯,樓梯在我們的腳下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很像是某部恐怖片中的驚險鏡頭。
我和瑪麗·安走進一間小廚房。在這間狹小的廚房中間擺著一張搖晃不穩的桌子,一個簡單的油爐和一把簡易的椅子。在一旁的水槽里雜亂地堆放著臟乎乎的碗碟。廚房裡沒有冰箱,四周牆上布滿了黃色的水漬痕迹,白色的牆皮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
瑪麗·安把外衣和帽子甩到桌子上:轉頭問我:「你想來杯茶嗎?」
我點點頭,「好的。」
她平淡地說:「那把外衣脫下來吧,稍等一會兒。」
我默默地把外衣脫下來,放在她的衣服邊上。
瑪麗·安取出一個形狀奇特的銅質茶壺,手法嫻熟地裝上茶葉和水,又把銅壺放在油爐上,點燃了爐子。
隨後,她轉身看了我一眼,「進去吧,見見阿倫佐。」
真該死!儘管我不太情願,還是跟在瑪麗·安的後面走了進去。
阿倫佐正坐在地板上吸著煙,屋裡瀰漫著一股使人頭昏的煙味,很顯然他吸的是大麻。我冷眼打量了一下這個抽象畫派畫家,他只有二十歲左右,長得很英俊,金黃色的披肩長發,有些孩子氣的藍眼睛,穿著一件硃紅色的毛衣和燈芯絨褲子,衣服上到處沾滿了各種顏色的油彩。他正沉迷於大麻所帶來的迷幻狀態中,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這個陌生人的出現。
這個房間相當寬敞,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有一個正方形的天窗,四下里沒有什麼傢具,只在一個角落裡擺著一張席夢思床,床上亂七八糟地放著幾張毯子。屋子的四壁上都掛著油畫,這就是所謂的「抽象派繪畫」——色彩濃烈,造型奇異,根本看不出任何有意義的線條,我只是覺得十分刺眼。
這時,阿倫佐已經清醒過來,好奇地看著我。
「這些畫都是你的作品?」
「是的。」
我指著一幅色彩極不協調的油畫問:「這幅畫有名字嗎?」
「當然有了。我把它叫作『人與人之間的冷酷』。」
「你是怎麼想到這個名字的?」
他沖我傻乎乎地笑了一下,說道:「就像給其他的畫一樣的命名方法。」
「呃?」
他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漫不經心地說道:「每次我畫完一幅畫的時候,我就把它扔到一邊。然後突然有一天,我想到了一個名字,就這麼簡單。」
我點了點頭,「那就是先放在一邊,然後再命名,是嗎?」
他皺了皺眉,似乎對我這樣平淡的解釋不太滿意,不過還是點了點頭,「你可以這麼理解。」
「我想你就是阿倫佐。」
他興奮地瞪大了眼睛,大聲說道:「你聽說過我?」
「瑪麗·安提到過你。」
他有些失望地小聲答道:「噢,是這樣。我今天在電話里和你聊過幾句,是吧?」
「我想是的。」
他大眼睛里的光芒又消失了,重新拿起了裝有大麻的煙斗,悵然若失地說:「我真的……真的很想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我不解地問:「為什麼呢?」
他把煙斗叼在嘴裡,心煩意亂地擺擺雙手,然後又取下煙斗,無可奈何地說:「我恨透了做家務。」
說完以後,他把煙斗里的煙灰磕到了地板上,然後又懶洋洋地走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從一件破燈芯絨上衣上撕下一塊布,小心翼翼地把煙斗包了起來。做完這一切以後,他又懶洋洋地走出房間,把我一個人留在了房間里。
這時,瑪麗·安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茶走了進來。她把兩杯茶遞給我,又一言不發地轉身出去了。我只好像一名煙草店裡的印度侍者那樣傻乎乎地站在地中央,因為房間里根本沒有可以用來放茶杯的家什。最後,只好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把茶放在地板上,然後又站起身來,小口品嘗著滾燙的熱茶。
過了沒有多久,瑪麗·安又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這一次她換上了一件黑色的睡裙,在裙子上有著紅白花的零星點綴,腰間束著一條純黑的腰帶。當瑪麗·安儀態萬方地向我走來的時候,黑色裙據下她那雪白修長的玉腿若隱若現。
她在我面前停了下來,兩隻手叉在腰間,這使得她的體態顯得更為妖嬈。然後她揚起了眉毛,孩子氣地問道:「你覺得阿倫佐怎麼樣?」
我含糊地答道:「和他的畫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