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家嗎?」
「他們還沒到。」
「很好,謝謝。」
他又笑了笑,然後繼續埋頭幹活。
他的回答讓我心裡有了底兒。
我回到車上,都是為了舍邁克的個人安全。我不禁想:當年約翰·威爾克斯·布斯應該被告知林肯坐的位置。當然,舍邁克會隨身帶一群保鏢。
下一站我要去邁阿密西部的錐形珊瑚區,那裡沒有邁阿密海灘富有,是個生活殷實的小社區。一些一廂情願的城市規劃者在那兒建了一條奶油色的單層拱廊,這條拱廊和其西班牙風格的建築卻顯得格格不入。拱廊兩邊的人行道上有許多珊瑚礁裝飾,我駕車穿行在拱廊中,看到棕櫚樹環繞的莊園和邁阿密最豪華的貝爾莫爾賓館時隱時現。莊園前的C型草坪后矗立著一座白塔。
搭我便車的傢伙不相信我要在這麼高級的賓館住下,說實在的,別說他,就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是事實。我提著破衣箱穿過大廳,大廳裡面亂七八糟的棕櫚樹葉和擺設,讓我有點兒不舒服。許多政客正三個一組,五個一夥地聚集在一起,他們吸著雪茄,大聲談論著、說笑著。
吉姆·法利,他是富蘭克林·羅斯福的得力助手,目前也是羅斯福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他即將被任命為郵政部長。大廳里的這些政客們談論的中心話題就是法利。在雪茄的煙霧和骯髒的投機故事裡,我了解到這些人來邁阿密的目的就是要見法利。法利同時也是舍邁克此行的目標。
侍者把我帶到我事先預訂好的房間,房間裡面有一張很大的雙人床,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窗外的高爾夫球場。當時是下午兩點,我告訴服務台兩小時以後把我叫醒。躺在舒服的大床上,我很快就睡著了。鈴響時,我立刻跳了起來。這一覺睡得可真香啊!旅途的疲乏已全部消失了。
颳了刮鬍子,洗了把臉,我又穿上那套白色西裝,戴上太陽鏡和那頂巴拿馬式的草帽。這身打扮使我看上去和邁阿密人已沒有什麼區別了。我把衣箱放在房間里,隨身帶上兩把槍,把我的自動手槍挎在肩上,另一支點三八式小手槍則別在腰帶上。
火車站設在邁阿密的商業區,附近是形狀像個二十層的結婚大蛋糕的戴德鎮法院大樓。而佛羅里達東海岸的這個火車站是用木頭和磚砌成的,形狀是長形的,棚面低矮,芥末黃色的牆上懸挂著一個大牌子,上面寫著「邁阿密」三個大字,以防來此地的旅行者忘記身在何處。在這個風格古樸的火車站左邊有一個像恐龍一樣久遠的建築,看到它,旅行者們可能會想到乘四輪馬車旅行。我把車停放在停車場,走進了火車站,在裡面的報攤買了一份《邁阿密日報》,隨後我發現一隻高凳附近能看到所有的門,於是我就在那兒坐下來,假裝看報紙,觀察著動靜,等著舍邁克的到來。此時是下午五點。
當時針指到六點鐘的時候,舍邁克到了。傾刻之間那原本十分空曠的月台上立刻變得人聲鼎沸起來,我搶先一步走上月台,和許多人一起熱情歡迎那位乘坐「皇家蝴蝶」專列來訪問邁阿密的芝加哥貴賓。
我看到幾個漂亮的年輕女人,膚色健康,明眸皓齒,玉腿在五彩斑斕的裙擺下時隱時現。她們不時地對從她們身邊經過的單身漢擠眉弄眼,當然也不放過那些挎著情人的男子。在這兒,男人真的不會感到無聊。可是,我一看到金髮碧眼的男人,就會想起我的獵物;而每次我看到黑髮的女孩。特別是短髮的黑髮女孩,我就會想到瑪麗·安·比姆。
在來邁阿密的列車上,我反覆想的不只是金髮碧眼的殺手,還有瑪麗·安·比姆。儘管有時我也想到她可能是要利用我,才跟我演戲,但我依然很想念她。雖然我井不是隨隨便便地就和女人上床的人,但我也不是童男,我真希望自己像她那樣純潔。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想念她,真希望此刻她能跟我在一起。
為什麼不找個活潑的佛羅里達姑娘過夜呢?瑪麗·安·比姆只是我的一個主顧,我沒有得到她的任何許諾或愛情。如果她給了我她的童貞,那也只是另一種酬勞,不是嗎?
然而,我不是為了享受才來邁阿密的,一千美元不是每個人都稀罕,但也不願意讓這筆錢輕易從手中溜走。怎樣度過來到邁阿密的第一個夜晚,我是早已籌劃好了的。市長大人一出現,我就得時刻與他形影不離,而且很可能要為他守夜,所以我才抓緊時間睡了兩個小時,井在車站裡放了一暖瓶熱咖啡。儘管我用報紙擋著臉,這一個多小時時間裡我仔細觀察了每個從我身邊經過的行人,但報紙上的消息我還是都瀏覽了一遍。有關芝加哥的消息說,我離開的這兩天,暴風雪席捲了全城,一萬五千名失業工人已被雇傭去清雪,一些為公園區流浪漢和貧民區的居民提供住處的努力也已經起步,所以不會再有更多的人被凍死;但仍有一些清雪的工人死於車禍或心臟病,報紙上就是這麼說的。可想而知,一些報紙也會報道舍邁克在暴風雪發生后,來到佛羅里達的消息,即使是在舉行世界博覽會的重要年份里,這樣的消息也是不能不報的。
頭版上也有道維斯將軍的消息,他在華盛頓,被美國參議院股票交易委員會傳去解釋同塞纓爾·英薩爾的關係問題。英薩爾是個實業巨頭,他二十幾歲的時候就當上了幾家大公司的董事長,這幾家公司的總資產可達四十億美元,而他的個人財產總和已達到一億五千萬美元。我和珍妮曾玩過幾次一種叫做「壟斷」的板上遊戲,英薩爾把這種遊戲應用到了事業上,他要壟斷電、煤氣、石油和鐵路,一旦成功,錢將會滾滾而來,到那時,他的經濟實力將是我的想象力無法企及的。
僅僅在兩年以前,芝加哥的各家銀行拒絕了市裡的許多貸款申請,卻貸款給了英薩爾,其中的一筆貸款來自道維斯銀行,金額竟高達一千一百萬美元。現在,道維斯站在參議院委員會的審問台前,而英薩爾卻在歐洲的某個地方逍遙自在著。
道維斯將軍會用他的老辦法為自己開脫,但既然這條消息出現在《邁阿密日報》的頭版,相信它的影響肯定是全國範圍的。世界博覽會召開三年,道維斯將軍一定會對這種尷尬的局面感到很撓頭,這可真令我開心啊!
更讓我感興趣的是一條短消息,上面說羅斯福將在貝爾莫爾的總統俱樂部為詹姆斯·法利,民主黨的全國行政委員會主席,舉行一次慶功晚宴。報上還說本周一些傑出的民主黨人將到邁阿密來出席這次盛宴。我想,客人中一定有舍邁克。晚宴的入場券兩元一張,可以提前預訂。看上去我得租一件夜禮服,不知道要不要再租一把自動手槍,以防我的那隻突然掉出來。
從上午十點到下午六點,我看到許多漂亮女孩,卻始終沒有發現金髮碧眼的殺手。這似乎是在情理之中,但我希望這種情況儘快了結,否則,我必須一直緊跟著舍邁克,這種跟蹤可能持續幾天,一個星期或者更長時間,直到市長大人安全返回芝加哥。而且跟蹤一個認識自己的人並非易事,特別是跟蹤要持續很長時間。
不過,我充分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幸運程度。
我站在車站前,已等過幾輛火車。太陽就要落山了,天空依然很明亮,但太陽鏡應該摘下來了。我感覺自己的位置明顯了,根本不具有隱蔽性,但也許事實並非如此。我斜倚在牆上,觀察著接站的人和要乘車離開的人。這時,「皇家蝴蝶」終於在邁阿密車站出現了。一大群戴著紅帽子的車夫駕著四輪馬車或貨車等在一邊。乘客們下了火車,另一些人揮手歡迎他們,那幾個曾讓我想入非非的漂亮女孩也找到了她們的丈夫或男友,然後她們就從我的生命中永遠消失了。此時的車站突然嘈雜起來,喊聲、笑聲、車輪聲、拖拉聲混雜在一起,非常熱鬧,我警覺起來,我所尋找的「金髮碧眼」可能也會來接站,或者他就隱藏在車上,但我還沒有發現他。
我終於看到了舍邁克,他在一位列車員的攙扶下走下火車台階。他看上去有些浮腫,他的一隻手捂著肚子,顯得很疲倦。兩個機警的保鏢走在他前面,其中之一是芝加哥探長的兒子,三十歲左右,面色蒼白;另一個是馬拉里,就是我去國會賓館見舍邁克時,和米勒在一起的那個骨瘦如柴的警察,他們倆看上去也有些疲倦。
米勒和蘭格跟在舍邁克之後下了火車,看到這兩個傢伙,我在心裡罵了一句:「狗屎!」我希望他們別來,但那是不可能的。我現在只希望他們在奈蒂事件中留下的臭名不會影響舍邁克此行。
現在要我進行工作實在很困難,實際上,如果我直接走向舍邁克,他可能不會認出我來。對他來說,我只是一個不相干的人,但是有米勒和蘭格在他身邊,他們一定一眼就會認出我,所以我必須和他們保持距離。
特意安排了四個機警的保鏢跟著自己,這表明舍邁克已知道自己處境的危險性,換句話說,他來佛羅里達的部分原因在於他必須離開芝加哥,到此地來避一避風頭。奈蒂事件已使他無法面對新聞界。
總之,我沒有發現金髮碧眼的殺手來接市長,倒是有兩位五十多歲的肥頭大耳的實業家笑著朝舍邁克走過去。當他們熱情地伸出手時,舍邁克的疲憊神色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的雙頰也紅潤起來,他對他們微笑,拿出一副老練的政治家的樣子和他們握手。四名保鏢一直與他寸步不離,把他團團圍在中間,並密切地注視著擁擠的人群。整個過程沒有新聞記者的採訪,也沒有崇拜者要求握手,只有兩位商界朋友站在那兒同舍邁克談話,一位車夫把他的行李搬上了貨車。
我跟著他們繞到火車站後面的停車場,舍邁克同兩位肥頭大耳的朋友(他們好像在為邁阿密破舊的火車站表示歉意)上了一輛加長大林肯車。蘭格和另兩名保鏢上了另一輛林肯車,米勒則跟市長在同一輛車裡。拉行李的貨車跟在這兩輛車後面。
我悄悄地跟著他們來到舍邁克女婿的住宅,在他們都下車進去以後,我才跟上,把車停在房子不遠處的路邊。這時天已經暗了下來,我又把車開到三至四街區遠的幾棵棕櫚樹後面,停在那兒觀察房子這邊的動靜。寂寞而漫長的黑夜開始了!
夜晚很涼,我把車窗關緊,鎖上車門,坐到後座上,這些舉動聽起來有些愚蠢,但這是很有必要的。坐在後座不容易被發現,人們往往只看車的前座有沒有人;如果前座沒人,那人們一般認為是車主把車停在這兒,而自己離開了。
八點到十一點,舍邁克接待了幾位重要的人物,我認出其中的一位是芝加哥的百萬富翁約翰·赫茲,其他的幾位可能是貝爾莫爾的政客。每隔一會兒就會有一個保鏢出來巡視一次。如果舍邁克的保鏢都能這樣盡職,我也就不必整夜守在這兒了。
直到凌晨兩點,我看舍邁克的保鏢仍舊保持警惕,每小時換一個人拿著槍和照明燈在草坪周圍搜尋。
於是,我返回貝爾莫爾的住處,讓服務台六點鐘叫醒我。七點鐘我又去了舍邁克那兒,這次停在另一個地方,也是四個街區遠的地方。這時天開始下雨.很冷。此刻的佛羅里達使我們這些在外的芝加哥人因此而有了到家的感覺。
八點鐘,一輛林肯轎車開到房前,幾分鐘以後,舍邁克和四個保鏢走了出來,上了車,馬拉里為市長高高地撐著雨傘,而他自己則完全暴露在雨中。
我跟蹤他們回到貝爾莫爾,我真希望舍邁克越快見到法利越好,那樣我就會減少很多麻煩了!我觀望著,直到他們進了大廳,我也跟了進去。我進去時,舍邁克正同圍著他的六、七個政客高興地握手,四位保鏢看上去對有這麼多人感到有些緊張兮兮的。我掃視整個大廳,沒有發現任何有金髮碧眼特徵的人,這裡只有雪茄味和令人作嘔的政客。
我給侍者一元錢,了解到法利的房間位置。我上去了,四周看了看,沒有一個保鏢,顯然來這兒的政客中舍邁克是惟一受匪徒追殺的。我躲在電梯之間的角落裡觀察動靜,舍邁克和他的保鏢、其他幾個政客大聲喧嘩著走上來,他們直接走進法利的房間,在蘭格、米勒他們巡視走廊以前,我神不知鬼不覺悄悄地下了樓。
我到樓下餐廳吃了頓早餐后再次回到大廳,坐下假裝看報紙。十一點半,他們都出來了。法利是個禿頭,身材魁梧,儀錶堂堂。舍邁克容光煥發,四名保鏢緊隨其後,這樣在公共場合公然出現,至少意味著羅斯福的勢力已經在表面上原諒了舍邁克在芝加哥袒護下屬的所作所為。
他們上了一輛卡迪拉克轎車,顯然是法利的車,依舊是米勒陪著舍邁克,其他的三個保鏢乘林肯車跟在後面。我開著我的破福特車跟在他們的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