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格先生說很久之前,惠特曼確曾來過他家做短暫逗留。那時他剛開始讀惠特曼的詩,初時不覺得怎麼樣,但越讀越有味,後來簡直愛不釋手。說著說著,克雷格先生又嘮叨起當年雪萊(Shelley,1792-1822,英國偉大的浪漫派詩人)與某人吵架的話題,說不管有什麼理由,吵架總是不對的;又說他對兩人都很喜愛,看到他們吵成一團,實在覺得糟糕。關於借住的事,我再無開口的餘地了。
想去克雷格先生家暫住不成,沒有辦法,我只有獨自一人,再去坎伯威爾地區尋找公寓。
坎伯威爾地區沿著泰晤士河,是低層勞動者群居之地。這一帶有不少廉價公寓出租。但住在該地區的中心,畢竟不太舒服,於是我跑到與該地區鄰近的佛羅登街物色公寓。
皇天不負苦心人,我很快便在那條街上找到合意的房子——磚砌的漂亮建築物,過去據說是私立學校,每周租金25先令,幾乎比以前的房子便宜一半。
不過,房租固然便宜,我住的房間卻極為粗糙。天花板裂紋縱橫,頗為荒涼。窗戶關不緊密,寒風從縫隙間颼颼鑽入,每到夜晚,令人寒不可耐。
火爐也殘破不堪。在北風強烈的日子,我蜷縮在爐口邊讀書,煤煙被強風壓入倒灌進房間,我的臉被熏得墨黑。
但對我來說,只要不受亡靈的干擾,就是天國。在這間公寓里雖過著貧困的生活,內心裡倒是頗感滿足。
不久,迎來了我到英倫后的第一個聖誕節。這聖誕節,對西方國家而言,相當於日本的元旦,是非常重要的節日。家家戶戶的室內用刺葉桂花做裝飾,全家人聚在一起吃豐富的晚餐。我也在下榻的公寓享受房東姐妹提供的烤鴨料理。
這座公寓的房東,正好與以前公寓的那女人相反,性格十分爽朗,甚至爽朗得有些過分。尤其是那位姐姐,口水多過茶,有時還口出妄言。她會突然考問我:「你是專攻英國文學的,那麼你知道straw這個詞嗎?還有,你知道tunnel是怎麼拼寫的嗎?」簡直是對幼兒園兒童說話的口氣。不過除此之外,她不算是壞人,對待房客頗為親切。
不久后的某一天,已過深夜時分,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又過了一會兒,屋裡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我將書寫文具收拾妥當,也上床就寢。窗外的倫敦街道被大雪覆蓋,出乎意料地寂靜。聖誕期間的夜晚,有時會聽到夜遊人的喧鬧,但這一帶聽不到這種喧鬧聲。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到好像電燈泡爆裂般的聲音。
隔夜,我開始聽到熟悉的喘息聲。三、四天後,「滾出去!從這家裡滾出去!」的叱喝聲又在我的耳畔迴響了。過了新年(明治34年)以後,這亡靈的聲音每隔三、四日或四、五日就來打擾我一次。
維多利亞女皇逝世,2月2日舉行國葬。我與公寓的房東一起去海德公園觀看送葬行列,此時我覺得自己的精神已不大正常了,只見到整條街陰風陣陣,令人不寒而慄。我打從心底想念著日本。
2月5日星期二,聽克雷格先生教授《哈姆雷特》,裡面有哈姆雷特會見父親怨靈的情節。講課結束,準備回家之前,我誠惶誠恐地向克雷格先生提出在英國是否實際存在亡靈的問題。老師默然,那滿臉黑白雜生的絡腮鬍子輕輕顫動著,夾鼻眼鏡裡面的雙眼呈茫然若失狀。或許,先生難以給學生解惑吧。
於是我從普拉奧利路的公寓說起,敘述了對亡靈的體驗。實在無法忍受了,搬到佛羅登街的公寓居住,但亡靈緊隨不舍,每到晚上仍向我叱喝滾出去、滾出去!到最後,竟唱起拙劣的民謠,騷擾我的睡眠。對那亡靈的叱喝聲,起初以為不過要趕我出屋罷了,但現在想來,其實是要趕我出英國。我在英國沒有朋友,找不到商談的對象。我不知如何做才好,因而向老師一吐苦衷。
「這樣的話我也是頭一遭聽到。」
克雷格先生說完,摘下夾鼻眼鏡,在像睡衣般的條紋法蘭絨上裝的袖口處喀嚓喀嚓地擦了幾下,然後又掛到肉質厚實的鼻樑上面。
他說自己在英國已住了很長的歲月了(老師是愛爾蘭人),但從未遇到這種事情,也沒有從朋友處聽到過這種事。他把雙手插入兩股之間,用看外星人的眼光凝視著我。
我唯有對自己暗自生氣。自從來到英國以後,沒有亡靈騷擾的夜晚屈指可數。那麼,大多數的英國人究竟有沒有這種體驗呢?
此時老師突然抽出手來重重地拍一下膝蓋,說:
「我看你十分困擾,何不與住在這附近的那男人談一談?」
我聽了莫名其妙,趕緊問是怎樣的男人?
「那人名叫夏洛克·福爾摩斯,你沒聽說過關於這個怪人的傳聞嗎?」
先生以為我假裝不知。
「沒有聽說過。」
「他就住在附近,貝克街221號B座。他是個頭腦有些不大正常的男人,不過聽說最近已得到治療,因為有一位醫生與他同住。你不如找這個人談談。」
但我沒有興趣。既然那人頭腦不正常,我有什麼必要與瘋子會面呢?或許克雷格先生是開玩笑吧。於是我進一步追問那人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正如我專研莎士比亞一般,那人專門研究一切犯罪行為和稀奇古怪的事情。不過,實際寫研究論文的,聽說是他身邊的醫生。」
我「哦哦」地應著,但毫無拜訪這個人的衝動。
「在一般人眼中,他是各種煩惱事的最佳諮詢者和商談者,但他本人則認為自己做的是偵探工作。」
「你說他頭腦不正常,那麼,他有暴力傾向嗎?」
克雷格先生又「啪」地拍了一下膝蓋,站起來說道:
「不,在一般情況下他不使用暴力。只是每天在高興的時候,他會男扮女裝到處晃蕩;有時在房間里練習手槍射擊;或從賓士著的載客馬車後方飛身上車。總之像是一個年過四十的大頑童。朋友們覺得他的精神不正常,硬把他送往醫院治療。」
「送往哪裡?」
「精神病院。他的這種怪異行徑或許是服食過量可卡因所致。事實上,真正的藝術天才,與瘋子的差距也不過一層紙而已。明白了嗎,夏目先生?」
我又胡亂應了一聲,但內心的厭惡感益發增強了。
「那麼,有沒有與這人商談后解決問題的實際例子?」
「這種例子可以說不勝枚舉。聽說在福爾摩斯身邊的醫生是一位很能幹的人,實際事務由他處理。當福爾摩斯夸夸其談卻無法解決問題時,往往由這位醫生收拾殘局。」
「他是否願意與東方人商談呢?」
「這方面你不用擔心,此人沒有任何種族偏見。只要是有趣的事件,他都有興趣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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