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詛咒的木乃伊

島田莊司 作品 第 2 頁 / 共 2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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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當然是雪啰,難道天上會降下食鹽不成?」

房東啃著烤麵包,沒好氣地回答。

在這棟陰森鬱悶的公寓里,有時偶爾也能看到好像是房東丈夫的四十歲上下的男子,他的氣色極佳,待人和藹可親。

時序進入12月了。記得是12月2日那天吧,三天前剛下過一場大雪,此日在窗外仍可見到處處積雪,是一個非常寒冷的早晨。我被叫起吃早餐,走到樓梯下的大廳,只見那男子正在看報。

看到我的身影,男主人抬起紅光滿面的臉,對我說:「你能看報嗎?」

我點頭表示可以,他指著廣告欄讓我閱讀。那廣告欄上寫著如下一段文字:

「致昨天在尤斯頓站暈倒的女士:鄙人乃抱起你之人,但此後小弟不見了假牙。如果被你無意中拿走的話,盼儘快告知。先此致謝,不盡欲言……」

看完,我不禁也笑出聲來。

男主人說:「你看這廣告多變態,那男人是如何抱起那女人的呢?哈哈哈!這些短短的三行廣告,每天早上都給我帶來歡樂。不過今天這段廣告特別有趣。噢,此刻那男人一定無法吃早餐了,因為他沒有假牙了呀。」

男主人說畢又是一陣大笑,然後轉頭問我:

「怎麼樣?貴國的報紙也刊登這樣的廣告嗎?」

我回答沒有,說這樣的廣告太無聊。

「無聊?嗯,或許是吧。那麼很抱歉讓你讀這樣的廣告了。不過在我國的報紙上,像這類無聊廣告比比皆是。譬如旁邊那段廣告,就更加變態了。」

說完,他又讀起下一段廣告來。

「這變態廣告說要『徵求瘦削蓄紅須的紳士』或『徵求越來越瘦的紳士』,又說『只要具備五呎九吋的高度,具有演技經驗或自信有演技經驗者,我方願付二百英鎊徵聘』。夏目先生,你看刊登廣告的傢伙口氣多大!二百英鎊喔!」

接下來,他又自我吹噓起學生時代的戲劇愛好,但我已感到厭煩,無心再聽。

這天晚上,出現了一舉粉碎我好不容易剛剛習慣異國生活的安心感的事件。

黑暗中我突然睜開眼睛,從枕下取出不鏽鋼表,一看時間還只是十時剛過。入夜以後,我寫了許多字后才上床睡覺,以為已過半夜。此地的冬天,連白天也有夜晚的感覺。

我忘了拉上窗帘。在窗外的漆黑中,樹梢窸窣鳴響,遠處傳來野狗的吠聲。

然後在我迷迷糊糊之際,又聽到奇怪的聲音——好像是某種東西劈啪爆裂的聲音。豎起耳來細聽,那怪聲隔一段時間就會響起。起初聲音很輕,而後音量逐漸加大。在寂靜的晚上,這奇怪的聲音不久后響徹了整個房間。我的心情不再能夠平靜了,究竟是什麼東西呢?我從床上爬起。

但是什麼東西也沒見到,完全找不到發聲物體。放眼窗外,依然是一片寒冷的漆黑,偶爾傳來犬吠聲。

不久怪聲消失了。我也因感到疲累而終於跌入夢鄉。

那晚就如此過去了,但這怪聲從此卻纏上了我。它並非每晚出現,大致上是隔晚光臨我的房間。當時我在倫敦大學上課,經已熟識的科爾教授介紹,每星期二去貝克街,到莎翁(莎士比亞)研究專家克雷格①先生家中聽講莎士比亞,倒也相安無事。

但我的情緒日趨惡劣,我找到公寓的男主人委婉提及怪聲之事,但他回答從未遇到這種情況。我又想對冷漠的女房東提出質詢,但不難想見她會說些什麼,不提也罷。

每晚入睡前總期盼今晚不再聽到怪聲,但怪聲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本加厲。某天晚上聽到喘息一般的震動黑暗的聲音;到次日晚上,這喘息聲竟變成說話聲了。

「滾出去!從這家裡滾出去!」

隔一段時間,便重複這樣的叱喝聲。

這好像是從喉嚨底部擠出來的暗啞而沉重的聲音,但的確是說話聲。啊!這必定是亡靈的聲音了,我在黑暗中戰慄著。

隔夜以及再隔夜都聽到這種叱喝聲,我禁不住在暗夜中雙手合十,口念南無阿彌陀佛,然後我用日語向亡靈許願:只要今晚饒了我,明天我就離開這個家。可是一到天亮,我又恢復生氣,覺得因此而搬家是一件很可笑的事了。

在這期間,幽靈似乎也厭煩了每晚重複「滾出去!滾出去!」的話,換成了唱歌。那是一首古老的當地民謠,歌名是《夾著栗色尾巴的馬兒》,歌詞大意是:

馬兒張開朝天鼻,

大口噴出白色氣。

交相賓士前後腳,

不可輸給狗弟弟。

夾著尾巴回到家,

咴咴嘶叫好神氣。

不過亡靈每次唱歌往往把「狗弟弟」誤唱成「黃鼠狼」,畢竟亡靈這傢伙不能牢牢記住歌詞。

我對這異國之都畢竟是很陌生的,也明白對一個外國人而言,頻頻地尋找新公寓是何等的困難。為此,我婉轉地向貝克街的克雷格先生求助。

講課結束后,我嘗試著提出在找到下一個公寓之前是否可以在先生家中暫住?先生聽了馬上叩叩膝蓋(這是老師的習慣),然後起身帶我參觀他的家——從餐廳到女傭房再到廚房,全部巡視一遍。先生的家位於四樓屋頂一隅,看來並不寬裕,不消幾分鐘就盡窺全貌。回到原處就座,我想先生必定會說寒舍局促無法接待大駕之類的話,但想不到他話題一轉,突然講起惠特曼(WaltWhitman,1819-1892,美國著名詩人)的事來了。或許,他也帶惠特曼巡視過這個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