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士,伯夷、叔齊。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
飾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鱉所食。介子推至
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與女子
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無異於磔犬流豕、操
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幹、
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幹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自上觀
之,至於子胥、比幹,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
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
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
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
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托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志意,
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複言之!
子之道,狂狂汲汲,詐巧虛偽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
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軾低頭,
不能出氣。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日不見,車馬
有行色,得微往見蹠邪?」
孔子仰天而歎曰:「然。」
柳下季曰:「蹠得無逆汝意若前乎?」
孔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
子張問於滿苟得曰:「盍不為行?無行則不信,不信則不任,不任則不利。
故觀之名,計之利,而義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不可一
日不為乎!」
苟得滿曰:「無恥者富,多信者顯。夫名利之大者,幾在無恥而信。故觀之
名,計之利,而信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抱其天乎!」
子張曰:「昔者桀、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臧聚曰汝行如桀、紂。則
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賤也。仲尼、墨翟,窮為匹夫,今謂宰相曰,子
行如仲尼、墨翟,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士誠貴也。故勢為天子,未必貴也;窮
為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
滿苟得曰:「小盜者拘,大盜者為諸侯。諸侯之門,義士存焉。昔者桓公小
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為臣,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論則賤之,行則下之,
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中也,不亦拂乎!故書曰:『孰惡孰美?成者為首,不成
者為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