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通義

章學誠 作品 第 41 頁 / 共 198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是邀千古之名,此乃愚不安分,名教中之罪人,天理所誅,又何著述之可傳乎?

夫《騷》與《史》,千古之至文也。其文之所以至者,皆抗懷於三代之英,而經

緯乎天人之際者也。所遇皆窮,固不能無感慨。而不學無識者流,且謂誹君謗主,

不妨尊為文辭之宗焉,大義何由得明,心術何由得正乎?夫子曰:「《詩》可以

興。」說者以謂興起好善惡惡之心也。好善惡惡之心,懼其似之而非,故貴平日

有所養也。《騷》與《史》,皆深於《詩》者也。言婉多風,皆不背於名教,而

梏於文者不辨也。故曰必通六藝比興之旨,而後可以講春王正月之書。

○史釋

或問《周官》府史之史,與內史、外史、太史、小史、禦史之史,有異義乎?

曰:無異義也。府史之史,庶人在官供書役者,今之所謂書吏是也。五史,則卿、

大夫、士為之,所掌圖書、紀載、命令、法式之事,今之所謂內閣六科、翰林中

書之屬是也。官役之分,高下之隔,流別之判,如霄壤矣。然而無異義者,則皆

守掌故,而以法存先王之道也。

史守掌故而不知擇,猶府守庫藏而不知計也。先王以謂太宰制國用,司會質

歲之成,皆有調劑盈虛、均平秩序之義,非有道德賢能之選,不能任也,故任之

以卿士、大夫之重。若夫守庫藏者,出納不敢自專,庶人在官,足以供使而不乏

矣。然而卿士、大夫,討論國計,得其遠大,若問庫藏之纖悉,必曰府也。

五史之於文字,猶太宰司會之於財貨也。典、謨、訓、誥,曾氏以謂「唐、

虞、三代之盛,載筆而紀,亦皆聖人之徒」,其見可謂卓矣。五史以卿士、大夫

之選,推論精微;史則守其文誥、圖籍、章程、故事,而不敢自專;然而問掌故

之委折,必曰史也。

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王道法,非有二也,卿士、大夫

能論其道,而府史僅守其法;人之知識,有可使能與不可使能爾。非府史所守之

外,別有先王之道也。夫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曾子乃曰:「君子

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事,則有司存。」非曾子之言異於夫子也,夫子推其道,

曾子恐人泥其法也。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夫子焉不學,亦何

常師之有?」「入太廟,每事問。」則有司賤役,巫祝百工,皆夫子之所師矣。

問禮問官,豈非學於掌故者哉?故道不可以空銓,文不可以空著。三代以前未嘗

以道名教,而道無不存者,無空理也。三代以前未嘗以文為著作,而文為後世不

可及者,無空言也。蓋自官師治教分,而文字始有私門之著述,於是文章學問,

乃與官司掌故為分途,而立教者可得離法而言道體矣。《易》曰:「苟非其人,

道不虛行。」學者崇奉六經,以謂聖人立言以垂教,不知三代盛時,各守專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