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編輯《文苑》,類例固有未盡,然非僉人所能知也。即傳體之所采,蓋
有排麗如碑志者,(庾信《邱乃敷敦崇傳》之類。)自述非正體者,(《陸文學
自傳》之類。)立言有寄托者,(《王承福傳》之類。)借名存諷刺者,(《宋
清傳》之類。)投贈類序引者,(《強居士傳》之類。)俳諧為遊戲者,(《毛
穎傳》之類。)亦次於諸正傳中;不如李漢集韓氏文,以《何蕃傳》入雜著,以
《毛穎傳》入雜文,義例乃皎然矣。
○習固
辨論烏乎起?起於是非之心也。是非之心烏乎起?起於嫌介疑似之間也。烏
乎極?極於是堯非桀也。世無辨堯、桀之是非,世無辨天地之高卑也。目力盡於
秋毫,耳力窮乎穴蟻。能見泰山,不為明目,能聞雷霆,不為聰耳。故堯、桀者,
是非之名,而非所以辨是非也。嫌介疑似,未若堯、桀之分也。推之而無不若堯、
桀之分,起於是非之微,而極於辨論之精也。故堯、桀者,辨論所極;而是非者,
隱微之所發端也。
隱微之創見,辨者矜而寶之矣。推之不至乎堯、桀,無為貴創見焉。推之既
至乎堯、桀,人亦將與固有之堯、桀而安之也。故創得之是非,終於無所見是非
也。
堯、桀無推者也。積古今之是非而安之如堯、桀者,皆積古今人所創見之隱
微而推極之者也。安於推極之是非者,不知是非之所在也。不知是非之所在者,
非竟忘是非也,以謂固然而不足致吾意焉爾。
觸乎其類而動乎其思,於是有見所謂誠然者,非其所非而是其所是,矜而寶
之,以謂隱微之創見也。推而合之,比而同之,致乎其極,乃即向者安於固然之
堯、桀也。向也不知所以,而今知其所以,故其所見有以異於向者之所見,而其
所雲實不異於向之所雲也。故於是非而不致其思者,所矜之創見,皆其平而無足
奇者也。
酤家釀酒而酸,大書酒酸減直於門,以冀速售也。有不知書者,入飲其酒而
酸,以謂主人未之知也。既去而遺其物,主家追而納之,又謂主人之厚己也。屏
人語曰:「君家之酒酸矣,盍減直而急售?」主人聞之而啞然也。故於是非而不
致其思者,所矜之創見,乃告主家之酒酸也。
堯、桀固無庸辨矣。然被堯之仁,必有幾,幾於不能言堯者,乃真是堯之人
也。遇桀之暴,必有幾,幾於不能數桀者,乃真非桀之人也。千古固然之堯、桀,
猶推始於幾,幾不能言與數者,而後定堯、桀之固然也。故真知是非者,不能遽
言是非也。真知是堯非桀者,其學在是非之先,不在是堯非桀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