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作武道:「伯伯為我們指點了另外一種可能,那便是畫皮已隨董寧遠埋入墓裏,而有人卻利用白娘娘傳奇的身世,讓自己成為她死後的鬼魂,再通過某種手段殺人越禍,直至前幾日將孔、雷兩位老爺也殺了。所幸的是,南宮兄今晚躲過了一劫。」
陳心遠道:「這種猜測果然極妙。即指明了畫皮最有可能的下落,也將那人的殺人動機解釋得一清二楚。不知宋兄可否記得前兩日我等給孔、雷兩位老爺燒香之事?」
宋作武揚眉道:「陳兄難道已知那人殺人的目的?」
陳心遠道:「兄長定還記得與我們果品的那個婆婆。她那日說,被白娘娘帶走的都是些有勢利的人。這是否告訴我們白娘娘專門謀害那些家業大的人家,而她那麼做的目的是為什麼?——顯而易見——那便是想在這些富人當中制造可恐的氣氛,伺機訛詐錢財。」
孫郎中笑道:「小世兄果真聰明。但不知他通過何中途徑進行斂財?」
陳心遠回笑道:「小生同宋兄的話都是臆斷而已,老先生之前已用事實推翻過幾次,如今只當是胡話罷。」
孫郎中忙道:「小世兄哪裏的話。要怪也只能怪老夫沒把話道明白。你們只管講你們的,或許真能解開那些未解之迷。」
宋作武道:「先生情深義重,自不會忘記白家的恩情;當然,幾十年的時間亦不會白白荒廢。依小生看,先生此刻心中應當如明鏡一般罷?」
孫郎中笑道:「若當真知道白娘娘是何許人,也就不至於唬得直哆嗦了。」
陳心遠道:「那麼還請老先生將自己所知的情況道出來,以便小生做個參照,胡亂提提意見,好進點綿薄之力。」
南宮尋見陳心遠這麼說,突然想起明日他便要離去,因向啞伯伯和宋作武說道:「他向老鄉借來了去京的盤纏,明早便要起程,所以才急於要解開真相。」
啞伯伯面帶愕然之色,他手語道:他怎麼從未聽他說過在本縣還有一位同鄉。
陳心遠小笑道:「此事多有唐突,未來得及告明伯伯和宋兄,心中也覺過意不去。」他抬手向眾人作了兩楫。
孫郎中轉向啞伯伯,笑道:「先生在路上與老夫說,在座的各位都是學究之人,不日便要進京趕考。老夫掐指一算,現今離科考還頗有些時日;況且本縣離京不甚遙遠,大可不必急忙離開。且盤桓幾日再去罷。」
陳心遠作恭打楫道:「小生對啞伯伯和許員外的款留感恩帶德,他日不論金榜提名與否,定當對兩老湧泉相報。」
啞伯伯笑道:湊夠了去京的盤纏他心裏也高興,要去便去罷,不要因此而感到有何不妥。
陳心遠再次謝過,眾人也就不提此事了。
彼時,孫郎中就前面的話接著道:「這幾十年時間裏老夫也的確同宋世兄說的那般做過一些訪查。今晚忽聞心遠世兄提及孔、雷兩位老爺,此刻心中倒記起往事。」
南宮尋道:「趁陳兄弟今晚還在,老先生便毫無保留地說了罷。」
宋作武道:「先生只管一一告訴我們。大家今夜難得一聚,若真能破解這深藏了數十年的謎團,將畫皮背後的白娘娘揪出來,也是利益一方百姓的好事。」
孫郎中看了一眼身旁的慧卿。南宮尋發現他眼裏有說不清的憐愛。
欲知端的,且看下回。
第十回 金蟬脫殼
慧卿靜靜地坐在孫郎中身邊。昏黃的燈光染上他的臉頰,將兩片女兒似的粉腮映得豔若牡丹。他微微低著頭,朦朧的歎息聲若隱若現,將周身那股淡淡的花香擴散開去。南宮尋覺得他的一舉一動都似曾相識。越是多看他一眼,心中就越發迷惑。
孫郎中拈髯沉思,那些沉積在他心中多年的斑駁往事如說書人口中的故事一般娓娓入耳,珠墜玉盤。
那年白郎中去世後,除了翠兒和他之外,孔純和雷尚德是最後離開白家的人。他們是白郎中早於他一年收的愛徒。兩人都是好學之人,加之祖上又都曾設過醫館,所以對於醫經上那些陰陽五行、經絡髒腑之類的學問早已駕輕就熟,掌握起來也比其他學徒快得多,因此兩人深得白郎中的寵愛。
雷尚德那年十六歲,他的父親因與白郎中是世交,所以才有幸投入他的門下。孔純那年也是十六歲的年紀,他是白郎中的遠房親戚,白郎中因見他小小年紀便能將「黃帝內經」記得爛熟於心,早已很喜歡,便也收做了學徒。兩人的父親都是精明之人,知道白郎中膝下無子,一個十八歲的女兒正待出嫁,所以心中早為兒子打起了如意算盤。他們每隔三五日便相邀白郎中去他們家中一次,而且每回必定盛筵款待。這樣一來,既拉近了彼此之間的情義,也為他們兒子的將來押足了寶。其實他們看重的倒不是和白家聯姻,而是心中另有所圖。做為郎中,他們把祖傳秘方看做比萬貫家財更重要,而讓白家醫館名揚縣城內外的仙方,便是他們夢寐以求要得到的。
白家行醫的年代應從他們太祖爺那裏開始。傳說授予太祖爺醫術的是一個衣衫襤褸,汙頭垢面的老道。那道人據稱是葛由真人下凡,他落地仙化成凡人,並與白家太祖爺發生了一段巧緣。
太祖爺是個苦命的孩子,幼年父母雙雙亡故,是那些心善的鄉民將他撫養成人的。他自幼聰慧過人,十三四歲便懂得人情世故。那時,鄉裏的人家同他的父母一樣,都是些世代貧困的農戶,受盡了蒙古人暴戾政策的蹂躪,生活拮據苦不堪言。他那時經常愁苦地想,若再加上一口人吃飯,難保誰都將餓肚子。所以太祖爺到了能自食其力的年紀,便只身離鄉來到本縣。他靠給富裕人家做工糊口,長到十八歲那年,因朱元璋起兵大都,義軍和元軍兩兵相戈,殺聲震天,民生難以繼續,富人也仿佛一夜之間消聲滅跡了——太祖爺的生計便從此沒了著落。那年臘月十八,他躲在人家的茅草堆裏瑟瑟發抖,一個年輕的農家女子因見他可憐,回家舀了一罐菜湯給他,保全了他一條性命。後來他同這位心善的女子成了親。三年後他們生了一個男孩,生活雖因戰亂沒有起色,但一家三口還是過得其樂融融。可好景不長,孩子剛滿一周歲的時候,一日深夜突然從窗外傳來一陣女人淒厲的哭聲,驚得一家人不敢睡下。第二日,孩便高燒不退。他們抱著孩子求治過很多地方,也為他求神符驅祟過,但孩子的高燒一直不退。村裏的老人說,城南山腳下有片荒地,荒地間有灘葦塘,那裏曾經淹死過一個女人——他們的孩子定是被女人化成的厲鬼纏上了,恐怕在劫難逃。
孩子燒了五日五夜,原本活潑可人的模樣,自從染上邪病後也似乎變了。每當午夜那女人的哭聲傳來時,孩子的雙眼便睜得異常猙獰,他僵直著身子,一雙骨嶙嶙的小手在空中亂舞著。年輕的母親被這古怪的病症嚇壞了,懷揣著尖叫的孩子瑟瑟不止。
生計的艱辛使太祖爺倍加珍惜來之不易的天倫之樂,深知孩子在他心中是何等的舉足輕重,倘若孩子就這麼死去,他與妻子的光景將陰霾不可終日。第五日的深夜,當女人的哭聲如招魂曲一般如期而至時,顧不得怯懦的他提上一盞燈籠循門出去。他要將那個即將奪去他孩子性命的女鬼看個清楚。
昏暗的燈籠在手中隨風搖曳,他順著荒地間泥濘的小道蜿蜒前行。半個時辰後,離女人幽怨淒涼的哭聲越來越近了。那聲音在空中回蕩著,用它那懾人心魄的力量,直刺太祖爺脆弱的雙耳。他踽踽走近水地,那些適應了黑暗的水禽被他手中微弱的燈光趨散,騰空而起的振翅聲和長鳴聲此起彼伏,頃刻間將那女人的悲泣聲覆蓋了。他呆呆地立在水地邊,魂不守舍地看著眼前驚恐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