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叢中漂浮著一具臃腫的無名女屍,已被剛才那群貪婪的水鳥啃食了一半,慘白裸露在腐肉之下的骨頭反射著刺眼的月光,使太祖爺的瞳仁不由自主地收縮成針孔般大小。
死屍隨著波浪一沉一浮,頭顱在水中緩緩轉過來,哭聲又傳來了。太祖爺被驚嚇得滿身滲汗,正欲拔腿跑時,突然身後閃出兩條黑影——是一個老道領著一個十歲來歲的女孩。那老道如瘋子一般癡傻地對著他笑個不停,而他手中的女孩卻在淒慘地哭泣。太祖爺止住了腳步。他從兩人口中得知:浮在蘆葦叢中的女屍是女孩的母親,她和女孩一年前因躲避戰亂逃到本縣。六日前,她們乞討經過縣城的鬧市,一戶人家見他們可憐,便暫收她們在家中盤桓。她們相安無事地度過了一日。第二日深夜,她們在柴房中睡得正酣,女孩忽然被母親的尖叫聲驚醒。她看到收留她們母女的男戶主正趴在母親身上撕扯。女孩被男戶主禽獸般的作為嚇壞了,在母親撕聲力竭的喊叫聲中逃了出去。那日深夜,女孩在荒地間的葦塘裏找到了赤身裸體的母親。她那弱小的身體救不了母親,只能遠遠地望著母親的屍體哭泣。
知道了哭聲原來是女孩呼喚她母親時傳出來的,太祖爺鬆了一口氣。那女孩又告訴他,老道人是她今晚才遇到的。他給了女孩一些吃的,她才不至於像母親那樣死去。
後來那老道人將女孩交給太祖爺撫養。遁身前遞給太祖爺一本神奇的古卷,命他只要遵循古卷上第一張方藥給孩子煎一劑服下,孩子便可安康。
太祖爺遵照老道人交代的方法給孩子試了一試,孩子果真安好如常了。從此,太祖爺利用古卷上的藥方給鄉裏人治病,因為方子的效果神奇,再加上他自身的努力,白家醫館的名聲便漸漸傳播開了。
隨著朱元璋推翻了蒙古人掌握的政權,人們的生活在安定中日上一日。白家醫館曆經數代人的努力,在富足的年代背景中一枝獨秀,後來也便有了白郎中在世時的家門盛況。而雷尚德和孔純也正是在那時投入白家門下的。
繁榮的境況直到白郎中和白夫人去世,才一下變得黯淡無光。
「那日是白夫人裝殮入土之日,孔純和雷尚德的父親都來了。」孫郎中道完了白家的歷史,繼續說道:「那晚白夫人的遺體入了墳,送葬的賓客也都散了。孔純的父親對白幽若說:『犬子明日便要起程回家,令尊在世時曾對他體恤有加,遂驚擾了這麼多年。如今他人已經仙逝,老夫若再途添說些感恩之語,惟恐姑娘生悲。所以他話也就不說了,只請姑娘容老夫今晚在府上為令尊令母守一回靈,以報答兩老多年來對犬子的照顧。』白幽若聽他這麼說,盡管心中因剛剛喪父喪母頗為淒涼,可卻體會到了另一種關愛之心。她二話沒說便將他留下。自然,雷尚德的父親另有一番說辭,他也被款留下來了。」
金蟬脫殼 下
宋作武和南宮尋對望了一眼,他問道:「他們留下來難道是為了得到白家的秘方?」
孫郎中冷笑了一聲道:「他們將兒子安排到白家醫館,就是為了得到他們家的那些秘方。兩老賊為人的品質簡直同董寧遠如出一轍。」
陳心遠問道:「那麼,兩人又是通過何種途徑取得白家祖傳秘方的?」
孫郎中啐口道:「枉費他們也是學醫之人,竟做出偷雞摸狗的卑鄙勾當。他們用曼陀羅花制成的『睡聖散』將白幽若和翠兒迷倒,然後盜走了老道人傳授給太祖爺的古卷。老夫當時因起夜尿才有幸看到這段不為人知的偷盜之事。那兩個老賊後來平分了古卷上的方子。」
宋作武道:「他們既已盜走了白家的秘方,那麼有沒有可能一同盜走了畫皮?」
陳心遠道:「古卷同畫皮、梨花簪一樣都是珍寶,白郎中很有可能將它們存在一起。那麼,畫皮已落入他倆之手的可能性極大。」
孫郎中和啞伯伯都點了點頭。
南宮尋的懷中此刻正揣著眾人討論的畫皮和梨花簪,他原本是想將它們拿出來公之於眾的,但心中莫名的踟躕感使他不得不再三考慮一番。他不知道能否將自己前幾日看到的怪異之事說出來,或許那樣有利於破解白娘娘的謎團,但好幾次即將出口的話卻被生生咽回去了,早些時候,當孫郎中講到那些關於董寧遠和白幽若的事時,他的心都碎了。他躺在草地裏意亂情迷的那會兒,不是早已經歷了董寧遠和白幽若的過去,而更可怕的是,他看到的董寧遠正是他自己!還有,前幾日他在「春香樓」的經歷是否真的如他想的那般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如果真是一場夢,他此時倒能安心,但倘若不是,那麼太可怕了!他心中那一刹那的電光火石,那個突然閃過的念頭——前世今生!他再次沉下發脹的頭腦,心想自己或許應該用懷中的梨花簪深深插入心窩——如幽若說的那般。
除了以上的困惑,還有許許多多的事困擾著他。他忽然覺的自己這幾日所遇到的幽若不是同一個人。那個在「春香樓」裏見到的幽若,同他在草地裏見到的女子似乎是同一個,她們現身都是為了告訴他些什麼。是關於前世?他想。而他昨晚在衾間夢見的幽若,那憂慮的眼神,還有出現在她瞳仁裏的那個老婦人,她們又想告訴他什麼?他不敢再去想此事。那個沒有雙目的老婦人,從喉底深處發出的嗚咽聲,似乎在泣訴。她為何會出現在幽若的閨房?她到底是人是鬼?
千頭萬緒的謎團困擾著南宮尋,使他不能自己。劉遠山的舌頭被割了,難道身份不明的老婦人同他一樣?南宮尋再次相信那幅山水畫中無意間透露的蘊意。他同畫的作者一樣,蹙眉的牧童便是他們真實的寫照。
然而,掐住他脖子的到底是何人?難道另有其人?那麼先前的白娘娘又是誰,她是白幽若的鬼魂?南宮尋苦楚地閉上眼睛,思緒如古老牆壁上的那些經文一般漫漶不清。
啞伯伯抽完一鍋旱煙,用撿來的柴梗往裏頭掏了一遍,似乎那樣做能使自己再吸上兩口。他吸了一嘴巴,沒煙了,煙袋裏儲存的煙草也沒了。便沒興致地將煙杆子擲於腳地上。手語道:他聽陳心遠等人之前提過,雷尚德和孔純是被白娘娘帶走的,畫皮若真在他們手中,這樣的事情又如何會發生?
宋作武道:「這一點小生也同樣有疑問。」
孫郎中拈髯道:「暫且撇開它不說,老夫如今對南宮世兄先前所言的關於雷尚德行屍一事,有頗多疑問。」
陳心遠道:「莫非老先生以為這其中有跡可尋?」
宋作武道:「陳兄難道忘了我等給孔、雷二老燒香時所聽到的話?那些送殯的人議論說,以往被白娘娘帶走的人,他們的屍體會經常莫名地消失。而且他們中的一些人還提及了行屍一事。」
陳心遠失笑了一聲,拍著額頭道:「瞧我這記性,竟把這細微處忘了。」
孫郎中朗聲笑道:「可是小世兄也不可忽略了孔純為何沒有行屍這回事。」
宋作武道:「先生在這一帶行醫多年,關於行屍這件不可思議之事,應該比我們這些初來乍到的小輩更了解。」
陳心遠道:「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孫郎中身旁的慧卿啟眼望了一眼南宮尋和宋作武,然後羞愧地低頭靠在孫郎中背後。孫郎中似乎看到,他輕咳了一聲,向宋作武道:「自從那年雷尚德和孔純的父親平分了那本古卷,兩家在以後的幾十年時間裏便再沒有碰頭過。不過兩家從此迅速發跡卻是不爭的事實。尤其是雷尚德一家,他們得到古卷後並沒有像老夫想的那樣將祖傳的醫術發揚開去,而是沒過幾年雷尚德便棄醫做官去了。這叫人煞是難解。」
南宮尋道:「有錢人家花錢買個官做,在當時的朝廷中並非難事。又有什麼值得費解。」
孫郎中笑道:「小世兄可否知道他做了什麼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