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腳步聲和滴水聲在這靜謐的地底顯得格外響亮,回聲似近似離,偶爾還摻雜進幾聲神秘的嘶叫聲,讓人恍若掙紮在夢魘之中。南宮尋已經折過一處拐彎,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寬敞的石窟。原來洞內的光線是從這裏射來的。他仰頭看到,洞窟斜上方開了一個缺口,與外界竟是相通的。此時,外面的春雨已霽,濃雲也已慢慢消散了,月光若隱若現地瀉進洞窟,將裏頭映襯得晶瑩剔透。南宮尋已行至洞中,立在原地往四周觀望。這是一個二十幾丈長,略窄的橢圓型石窟,石窟頂部除了那個斜掛著的缺口外,還無章地長了一些雜草和野花。其中一種野花倒長得異常妖媚動人。它們形似蝴蝶蘭,翠嫩的枝葉間開著血紅、純白、天藍的各色花朵,爭奇鬥豔,美倫美幻,順著拱形的洞頂環繞,將離地十丈以上的洞壁點綴得撒花軟錦一般。洞底亦是幻若仙境,江頁洞繚繞的水汽使膝蓋之下雲翳霧靄,紫氣氤氳。一時之間南宮尋早已看呆,他用手驅趕阻礙視線的水汽,在離立身處三步之遙的地方,豁然浮現出一個水池。他踽踽行近,屈膝蹲在池邊,揚起衣袖將蕩在池面的霧氣趕散。月牙形的水池在煙霧中逐漸呈現,如一方上佳的銅鏡,將他暫時迷茫的臉倒映在上面。
南宮尋將臉貼近水面,清澈但不見底的水池令他無故驚恐起來。如墨的深水,好似一雙劇烈收縮的瞳仁,將世間萬惡赤條條地展露無餘。他坐在池邊,看著平靜的池面,心中逐漸清晰起來——
他從老家婺遠曆經兩年來到此地,那時他父親早已病故十年,母親也於一年前死於勞疾,他竟不比討要流浪者強多少,孑然一身,無有依靠,若果真那日餓死在荒山上,也不會引起誰的關注,更不會有人向官府報案。這樣一想,他心中又不免恐懼異常。
仔細回顧,他把自己比做那幅山水畫中的牧童,是如何得生動確切。那幅畫裏有繁茂的林蔭為他遮陽,有甘甜的溪水野果供他飲食,一切所需的東西都似乎可以信手拈來。但放眼縱觀全景,不禁又會汗濕脊背——那些貌似美好的事物其實都是幻景,沒有出口和入口的荒山野嶺,牧童所充當的角色,只是猛獸口中的食物而已。那麼,誰又是虎視眈眈注視著他的猛獸?
南宮尋戰栗地瑟索了一下,原本放在池水裏的手猛將抽回來。
他反複思量,一路上為何有那麼多的「怡春閣」?為何明明是「怡春閣」的青樓卻又變成了「春香樓」?而且,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為何就變成了虛無飄渺的夢境?解不開這些謎團,他將真正變成活生生的牧童,死期將至!
他突然想起那日當問及幽若時,「春香樓」裏的女俾神色馬上慌張難看。那個媽媽,當她知道他要打聽幽若,竟不由分說使小子將他扔了出來。這些都是為何呢?還有,為何幽若的房裏住著一個沒有眼珠的老婦人?她是人還是鬼魂?倘若是活人,為何會那樣受虐?
「她是誰?」南宮尋口中喃喃念叨著。只可惜這兩日出不得老宅,否則必定去弄個水落石出的。他覺得冥冥之中那老婦人將是解開謎團的關鍵所在。因為,如果找不到白幽若的屍骸,他將毫不遲疑地將她同老婦人聯系到一塊——那樣可以荒謬地解釋夢中的白幽若眼裏為何會出現老婦人。
思緒彌漫,那個未曾謀面的許員外、客棧裏的紅衣女子、整件事情的前前後後,這一切有著怎樣千絲萬縷的關聯?
南宮尋正當沉思苦想之時,忽然從洞穴外頭傳來石子敲擊洞壁的聲響,他快速朝布置了石子的拐角行去。
欲知後事,下回見分曉。
第十三回 墓中密室
南宮尋佯裝病重,乜眼躺在拐角後方。不遠處的啞伯伯將手中的煙杆插到背後,隨即從腰間將鐮刀拔出。微弱的燭光將那張平日裏慈祥的臉照得異樣慘白。
他要做什麼?南宮尋心中驚恐起來。他明明見他去找孫郎中等人了,怎麼這會兒獨自一人回來?難道他抽了一袋煙就什麼也沒做?
南宮尋將早些時候從劉遠山那裏得到的雜色粉末掏出來,抓了一把揣在掌心,繼續歪在那裏一動不動。
燭光漸漸靠近,輕盈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停止了。
南宮尋心間猛烈悸動著,眼睛啟開一條細線,屏息注視著拐角後的一舉一動。
啞伯伯的身影在踟躕了片刻後慢慢轉進來。
南宮尋止住了呼吸,抓在手中的粉末被汗水浸濕了。
燭火搖曳,將投在地上的影子撕扯得慘淡模糊。
啞伯伯鬼魅般抽身進來,靜觀了南宮尋一會後,俯身向他靠近。手中鐮刀的刀刃反射著寒冷的光芒,刺得南宮尋的瞳仁急速收縮。
啞伯伯似乎察覺到了這輕微的動作,重新直起身體,將鐮刀藏到背後。
由於強烈的自我克制,冷汗已在不經意間濕透了南宮尋的周身,他感到骨骼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戰栗。
啞伯伯貓下身子,口中「哇哇」地喚叫南宮尋。
南宮原本要輕哼幾聲作回應,但啞伯伯藏到背後的鐮刀又出現了。心頭顫了一下,將掌心的東西抓得更緊。
啞伯伯顯得異常小心謹慎,再次將靠近的身子舉起了一些,猶豫了一會後,伸出右手試探南宮尋的鼻息。
南宮尋趕緊止住最輕微的那絲氣息。
啞伯伯試探過後,放心地將手中的鐮刀攥緊。突然悲歎了一聲,出聲說道:「這並非老夫的初衷,是你自己命中該遭此劫,就痛快去罷!」他舉起鐮刀向南宮尋的脖間斬去。
說時遲那時快,南宮尋見啞伯伯來勢又毒又狠,將身一轉,躲避過去。啞伯伯口中大叫了一聲,旋轉刀刃,想要追回一招半勢。但畢竟絕佳時機已去,劈下的那一刀又太沉太老,早已負勢難收。南宮尋見機會成熟,猛出了口氣,將掌中的雜色粉末朝啞伯伯的顏面揚去。啞伯伯本想用衣袖撣去,但粉末的藥力早已隨他紊亂的呼吸進入體內,他亂喊亂叫了幾聲倒在地上不能動彈。
南宮尋在啞伯伯倒地掙紮的間隙,早已跳開五六丈遠。見啞伯伯蹬了幾下不動了,方才靠近他。此時,心中的驚恐與躊躇,激動與難安,愁緒與迷茫,只怕是匯聚千百條言語都難以形容。他癱倒在啞伯伯身邊,搏殺與死寂之間極度的反差使人疲軟不堪,精神亦如幻滅了一般凝固在剛才的事件之中。幸虧早些時候從劉遠山那裏得到了蒙han藥,不然如今倒在地上的不是啞伯伯而是他。那時他聽孫郎中提及「睡聖散」,心中便對劉遠山身上的粉末產生疑問。他乘出門前打點行裝的那會兒工夫,給房裏捉到了老鼠試了一試,只用了一點,那只老鼠就睡死了。由此,他再度將劉遠山同制造「聖睡散」的雷尚德、孔純家族聯系到一起。在墳地的時候,劉遠山雖與白日見到的形容舉止一樣,但那份嬌柔造作、見風使舵的模樣,此刻細細思量,總有說不出道不明的隱情在裏頭。
南宮尋惟恐啞伯伯蘇醒,連忙從地上起來,跑到石窟裏尋了幾根粗壯的藤蔓將啞伯伯的手腳一並綁了一圈,稍後才複坐地上歇了一會。出乎意外的事情和難解的謎團已經耗廢了他不少氣力。他在心中忖度,莫非劉遠山同啞伯伯之間有利害關系?如果是利,那麼殘害劉遠山的凶手又是誰?啞伯伯是否就是雷尚德?倘若他們之間有瓜葛,那麼啞伯伯殘害劉遠山是可以理解的,但殺自己就難以解釋了。
南宮尋將啞伯伯拖到石窟裏面,用草葉將他隱藏好。本想找來孫郎中等人將這歹人送去官府審問,不定他便是害人不淺的白娘娘。但這一想法馬上被他否定了,因為剛才在他身上搜了一遍,跟本找不出畫皮——白娘娘是永遠不可能將畫皮置於身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