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彭春祥高興得連連點頭。
「人民幣!」
交談了半天,彭李二人才發現,原來攤主就會這兩句中文。雙方比比劃劃,艱難地完成了交易。兩個生長在中國東北的客人把榴連、木瓜、椰果、芒果、菠蘿蜜等熱帶水果裝了滿滿一個大帆布袋。攤主則喜孜孜地接過一張十元人民幣的鈔票。如今,這筆錢在國內只夠吃一頓早點。
兩人直起身,正准備滿載而歸,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陷入重圍。周圍的攤販、乘涼的居民、過路的行人、抱孩子的婦女、拄拐的老人、光著屁股的孩子,這些人不知何時在昏暗中悄悄地摸上來,組成了「包圍圈」。兩個人抬頭四望,嘰嘰喳喳的聲音頓時從人群裏暴發出來。兩個人朝遠處看去,發現在昏暗的燭光下,更有越來越多的人正匯集過來。有趣的是,人們在他們周圍七八步遠自動停止,自動圈出一片空地,好象是給賣藝人留出的表演場。
「他們真得很熱情,是吧?」李紅鐘聲音發虛,回頭望望彭春祥,象是在找主心骨。後者心裏也沒有譜,他和李紅鐘一樣,雖然經常出國旅遊,但都是頭一次見到這陣勢。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向圍觀的人點頭致意,用剛學會的一句加爾卡問候語打招呼。
沒有人回答他們,望著四周那充滿好奇的眼神和比比劃劃的手勢,兩個人覺得自己象是從動物園溜出來的大猩猩。
當他們終於狼狽地逃回旅館時,不光沒帶回那袋子水果,還弄掉了遮陽帽,擠壞了鞋子、刮撕了襯衫。更讓他們氣惱的是,吳曉川非但沒在「老營」裏練功,反而躺在竹床上,雙手抱頭,一臉壞笑。
「怎麼樣,這裏的主人夠熱情吧?」吳曉川陰陽怪氣地說。
「你小子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出吧!」彭春祥笑罵道。
「這是怎麼回事呀?我們臉上又沒長著三個鼻子,五只眼睛。他們圍觀什麼呀。」李紅鐘問道。
吳曉川笑夠了,才向他們揭底。原來,南加爾卡自獨立建國以來,數十年閉關自守,一個外國人走到這裏的大街上,就象外星人降落在天安門廣場,鮮有不被圍觀的。
(二)
二十年前,在修建首都與南方一座城鎮的連接公路時,出土了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考古發現——姆文明遺址。聯合國進行了緊急幹預和金錢收買,終於使南國政府在封閉如鐵罐般的國門上打開一道小縫,允許世界各國第一流的考古學家進入。他們迅速匯集到這裏,攻關數載,終於理清傳聞已久的姆文化產生和發展的脈絡。
原來,一萬年前,仙蹤飄渺的姆文明就發源於如今澳洲大陸的西北角上,鼎盛時期方圓達數十萬平方公里,生產技術已經達到了青銅器時代的最高水准。由於大沙漠將他們與澳洲其它地區分隔開來,姆文明的先祖們選擇了面向北方的跨海開拓之路,加爾卡港遺址就是他們在澳洲大陸之外的第一個殖民地,並成為他們深入歐亞大陸腹地的中繼站。因為發現了美麗的新世界,先驅們紛紛跨海遠征,而姆文明的發祥地卻日趨衰落,終於塵封在滾滾黃沙之下,成為歷史之謎。
以加爾卡港為起點,姆文明的先祖們挺進世界各處,先後建立起暹羅、貴霜、夜柔、維吾爾、克裏特等遠古帝國。又曆經了數千年時光,這些超遠古文明相繼衰敗,但在它們的餘燼烘焙下,終於催生出後世的四大文明古國。於是,姆文明也被公認為全人類的文明之母。
不僅如此,人類學家經過周密的基因分析,終於證實,如今的南加爾卡人就是古代姆國人的純正後裔。
當三位中國棋手踏上加爾卡港的時候,人類對自身歷史的看法已與過去大不相同。而加爾卡港的姆文明遺址,順理成章地變成所有喜好探幽尋古的人們最理想的去處。
彭春祥他們對考古本無多大興趣。但作為圍棋愛好者,姆文明遺址中也有可供他們憑吊的聖物。第二天早上,驕陽探頭之前,南國體協的坦克轎車果然駛來,接上他們,直奔城外。一條高標准的公路出現在車輪下。不多一會兒,地平線上又冒出了一片極盡宏偉豪華的建築,乍一望過去,賓館、酒店、娛樂城應有盡有。從昨天開始,彭李二人覺得自己在時空隧道裏倒退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現在又象是回到了當代。眼前這片華堂廣廈著實大出他們的意料。
「這就是我們偉大的遺址,國人的驕傲。」南國官員遙遙一指,自豪地介紹道。
「噢。」彭春祥隨口應了一聲,轉過頭悄悄地問吳曉川:「他們蓋這麼多旅遊設施,是為了賺外國人的錢吧?」他知道,姆文明遺址的出土,多少改變了南加爾卡閉關鎖國的政策,最近,他們也開始歡迎外國遊客。
「這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原因是,錢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撥給,不花白不花。」吳曉川不怕一旁的翻譯聽得明白,直截了當地介紹說,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撥的錢多被該國挪用,但為了發掘和保護姆文明遺址,教科文組織只好對地頭蛇南國政府采取妥協態度。坐在前面的翻譯甚是乖巧,一語不發地聽著他冷嘲熱諷。
遺址區中央,是一座比體育場還大的碟形封閉建築物。它將遺址核心區域罩住,屏風吹日曬於幕罩之外。碟形建築物內部有一圈展廳,用來展示出土的上萬件文物。當然,遊客們看到的,其實是仿制品,一般文物展館都如此安排,眼下這些數千乃至一萬年前的古物更不能輕易示人。
踏進第一間展廳,赫然搶入彭春祥三人視野的,不是任何一件文物,而是一幅巨大的戎裝標准像。標准像懸掛在正對入口的牆壁上,像中的男子端著肩膀,鄙夷不屑地瞟著入口處進來的每一位遊客。南國官員恭敬地介紹說,這位就是南國國父,偉大的開國元首某某。彭春祥等人哦了幾聲,在臉上給主人擠出一些敬意。他們略知南國政情,知道這位逝去的國父如今已經成了「國祖」,因為他的孫子執政時間都過了十載。
國父像旁稍低一些的位置上,懸掛著一幅稍小一些的油畫畫像。畫的是個白人,穿著十九世紀英國軍官的服裝。那身軍服古色古香,倒是與這裏的大氛圍保持一致。聽罷南國官員的介紹,他們才知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詹姆斯-喬治-瓦特,姆文明考察的始作俑者。此人原是英國駐印占領軍軍官,頗好考古,富有洞察力。當年,在閱讀過大量東方神秘文獻後,一個消失在太平洋深處的「超遠古文明」的輪廓逐漸從他的腦海裏形成。終其一生,官階不高的瓦特努力收集有關姆大陸的歷史見證,並著有《沉沒的大陸》一書,詳細描述了姆文明的全貌。
不過,在瓦特活著的時候,歷史學界對姆文明始終不予理睬。好一些的評價認為他的研究不嚴謹,不科學,因為它始終無法明確指出姆文明的具體位置。糟一些的評價認定他是牛皮大王,或者根本就是學術騙子。但是,在他身後,斷斷續續地總有一些人接受他的推測,繼續他的研究。在這些人的共同努力下,姆文明的神秘面紗一點點被剝去,曆經近兩百年曲折反複,姆文明探索事業最終在加爾卡港成就正果。南國政府在展廳裏掛上喬治-瓦特的畫像,多少有些「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意思。
在指示牌的引導下,三個人沿順時針方向轉過去。展廳裏陳列著琳琅滿目的出土文物:船具、刀劍、飾物、器皿、載著文字的泥板和獸骨。青銅鑄造的天文測量工具。望著這些線條粗獷的古物,就連一向愛說愛笑沒有正形兒的吳曉川也閉上了嘴巴。放眼望去,大廳裏每位遊客也都是一幅肅然起敬的樣子。仿佛歷史本身幻化成氣體,凝結在周圍的空間裏。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三位圍棋愛好者找到了全世界棋手們心目中的聖物。那是一塊茶幾面大小的青石板,安靜地躺在一個玻璃罩下。石板上有縱橫交錯的整齊細線。石板旁的青銅盒裏,盛有兩種顏色對比,大小相同的磨制棋子。一望即知,這是一副圍棋,只不過棋盤上橫豎只十四線,而不是現代圍棋的十九線。罩內的英、南兩種文字的銘牌告訴遊客,通過碳十四同位素測定,這幅棋盤的歷史已經超過九千年了,它證明,圍棋長河的源頭也是從姆國流出來的。文字上還介紹說,據考證,圍棋乃是當年姆國人用以訓練軍官的軍事類遊戲。
在三位客人的眼裏,那塊石板上不僅刻著棋格,更刻著漫長的時光。他們朝聖般地圍著那只展台盤桓良久,默默注視,好半天,才戀戀不舍地告別世界圍棋的老祖宗,拐入接下來的第二間展廳。
出乎意料的是,這裏也有一幅國父像掛在正對門口的牆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每一位遊客。一時間,彭春祥覺得這位前國家元首更象是展館裏煩人的警衛。他移開視線,發現這間展廳展出的是澳洲大陸姆文明複原後的影像。大廳中央是七尾蛇」娜拉西娜」大神的塑像,此神是姆文明體系中的宇宙創造之神。」娜拉西娜」的前面,是一座巨大的沙盤,沙盤上是姆國首都喜拉尼布拉全景。亭台樓閣,氣象萬千。而且,就是外行人都能夠看出,東西方建築都能從這裏找到本民族建築風格的淵源。可惜的是,考古學家竭盡全力,也無法從澳洲本地找到這些遺跡。這裏全部雕塑的藍本都是此處遺址裏的出土文獻。
側面牆壁上,展館設計者用現代化光電技術展示著姆國的行政區劃圖,以及姆國拓荒者在全世界建立的二十三個殖民地的位置。稍有地理知識的人就會發現,那二十三點黃燈閃耀之處,如今有許多已經投入大海或者荒漠的懷抱。剩下的地方,也被後繼文明層層疊疊地壓在上面,以致芳蹤難覓,餘燼不存。
告別蒼海桑田的傷感,三個人走進最後一個展廳。遊客們在這裏能夠看到各古代文明的文獻中關於姆文明的片斷記載,有中國西藏地區的《神聖靈感之書》,有印度教經典《神聖兄弟那卡爾之書》,有來自伊拉克的《特洛亞諾古抄本》,還有來自東南亞,南太平洋諸島的各種簡陋記載。這些記載都傳述著內容類似的「失去母國」的傳說,並且象孝順的孩子般懺誠地記錄著本族文明與姆文明的師承關系。
步出展廳時,彭春祥留心了一下大門正對著的那面牆壁,果然,這裏也掛著一幅國父像,他的目光仍然是那麼桀傲不訓,絲毫不覺得自己打擾了遊客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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