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鄭軍短篇科幻小說集

 鄭軍 作品,第15頁 / 共7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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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命撈錢,又是個吝嗇鬼,我到他家連杯開水都喝不上。還有,認識他這麼多年,我為什麼一直不帶你去他家?就因為他好色,見著年輕女人就沒魂兒。我們大老爺們自然不當回事,纏上你怎麼辦。我們去找他,看中的是他的學問。不能因為他貪財好色,就否認他有高明的專業知識;也不能因為他技術高明,就認為他是正人君子。這本來是兩回事嘛。」

神聖後裔

《神聖後裔》不僅是我「櫃台時期」最好的作品,而且算得上是我所有短篇科幻的代表作,雖然到現在它仍然不獲發表。那是真正的靈感迸發。在寫作技巧不成熟的情況下,單憑熱情和思考寫下了它。

一九九一年,海灣戰爭開打之前,當時的伊拉克外長阿齊茲和美國國務卿貝克曾經進行過幾次例行公事的會談。據說阿齊茲每一開談,總要回避實際問題,大講一通「悠久的兩河文明及其對人類的貢獻」。美國佬貝克自然沒有什麼歷史好炫耀,只是給個耳朵聽著,因為他知道,就算是蘇美爾人真能穿越時空前來助陣,又能把美國的巡航導彈怎麼樣呢。

把祖先的榮耀當成興奮劑,甚至麻醉品來吃,這種作法在當今時代已經不太流行了。世界銀行或者其它權威機構在研究國家實力時,從來不會把文明多麼悠久當成一個變量來參考。世界各地的普通百姓也都知道,如今哪些國度才是真正的輝煌所在。不過,此類「麻醉品」確實曾經濫用一時,相信它的副作用仍然影響著許多人。南加爾卡當然不是現實中的國度。它更象是一個幽靈,潛伏在許多渴望用祖先成就來自慰的人的心裏。

海明威有雲:短篇是「收手的藝術」。還好,回頭一看,包括本篇在內,我的短篇在結尾處都還是作得不錯的。

(本篇已經參加第二屆台灣科幻倪匡獎評選。按評委會的要求,如果作品獲獎,他們將擁有其獨家使用權。特此注明。)

(一)

加爾卡港是熱帶小國南加爾卡的首都,也是全國唯一可以停靠遠洋輪船的港口。這天,港口舶進一艘中國貨船,卸下大批原煤,還有三個搭乘的中國旅客。一路上,他們竭盡所能與粉塵和煤屑鬥爭,以便讓自己看上去更象坤士而不是難民。沒辦法,如果加爾卡港不是被眾多遠洋客運公司遺忘的角落,誰願意與煤堆作一周時間的鄰居呢。

這三個中國人分別是高大沉穩的彭春祥,矮胖隨和的李紅鐘,瘦小機靈的吳曉川。三人均是業餘圍棋高手,在一些業餘圍棋比賽中獲得過好名次。不久前,喜愛旅遊的吳曉川自費到馬來西亞參加業餘圍棋邀請賽,偶遇南加爾卡國的棋手。直到那時,中國棋界才知道這個偏遠小國裏也有人下圍棋。比賽結束時,南加爾卡棋手忽然向吳曉川轉交了該國體協的正式邀請,請他和他認為水平相當的棋手到那裏作賽,交流棋藝。出於對這個神秘小國的好奇心,加上對偉大的姆文明遺址的敬仰,吳曉川便攛掇兩位正在度假的好友一同接受了邀請。他們都知道,由於該國圍棋十分水平低下,各國職業棋手都不願移駕前往。

當他們終於遠離烏亮的煤塊,站到舊敗的港口貨場上時,一輛標有南國體協圖案的轎車遠遠地駛了過來。望著那坦克般的車身,彭春祥和李紅鐘愣了半天,不知道是何方古董。三人中,頗好交際的吳曉川作為前哨,曾經來過一次南國進行賽事接洽,對該國諸般古怪事體粗有了解。見到這輛粗笨的家夥,他忙解釋說,這就是以前大名鼎鼎的中國紅旗轎車的最早型號,幾十年前在中國大陸被淘汰後,不知從什麼渠道流入南國。

「南國機動車很少。開這種車接我們,說明對我們足夠重視。一般官員都只能坐吉普車呢!」

車子停住,車門打開,兩個身材矮小、膚色黝黑的南國人鑽了出來。吳曉川告訴同伴,他們分別是南國體協官員及翻譯。到了三人面前,一絲笑意出現在體協官員的臉上,那笑容矜持、僵硬,讓人懷疑他不大年紀就得了中風。吳曉川迎上去,向他們介紹了兩位棋友。體協官員講了幾句客套話,便請他們鑽進轎車。龐大的紅旗車駛出搖搖欲倒的港口小門,在狹小的首都街道上七繞八拐著。彭李二人向車窗外望著,覺得這裏只有中國的一個縣城大小。車子最後停在一幢小樓前。樓雖不高,但那磚混結構的身軀在周圍的竹木建築中還有幾分現代氣息。

三個中國人鑽出車門,每個人都長長地出了口氣。尤其是體胖的李紅鐘,連續換了幾口氣,憋得通紅的臉才恢複正常。在熱帶的驕陽下,這輛沒有空調的車子就象一只大烤箱。體協官員和翻譯的適應能力比他們好許多,等他們緩過勁來,便招呼他們上樓。小樓是南國國家體協的辦公樓兼接待處。一行人從側門走進去,只見牆皮剝落,地板凹凸不平,空氣中黴味彌散。當他們踏著吱吱作響的木制樓梯向上爬去時,整幢樓都仿佛在跟著搖晃。


  

終於到了為他們准備的房間。李紅鐘探頭四外一望,心有餘悸地問:「有空調嗎?」

這話其實問得多餘。狹小的客房裏有什麼一望便知,李紅鐘不過是心存僥幸。南國官員抱歉地攤了攤手。

「很對不起,沒有,但我們有電扇。」

「噢,那也行……」客人們早有退而求其次的心理准備。

「只是我們這經常停電,今天——」他伸手去扳了扳電燈開關。「您看,不湊巧,又沒有」

三位客人無可奈何地彼此望望,心裏頭都想著,是不是自己久居現代社會,太嬌氣了。不過在這似乎伸出手就能抓住一把的濕悶空氣裏,沒有電扇真不知道怎麼過。體協官員也深感自己接待不周,有失國體,尷尬地撓著頭。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帶著翻譯轉身離開。不一會兒,兩個人抱來一個大竹簍,放在桌上。

「這是我國人民盛夏時節常用的納涼工具,希望你們能適應。」

翻譯沒說「笑納」,而說「適應」,其中自有玄機。不過李紅鐘的身體焦熱難耐,顧不上理會其中奧妙,伸手便揭開蓋子……只聽「哇呀」一聲慘叫,蓋子又被他撇在一旁。嚇得不輕的彭、吳二人仔細望去,只見竹簍裏,一條粗壯的蛇探出頭來,四外環望。目光中三分友好,七分輕蔑,仿佛在笑話客人少見多怪。吳曉川恍然記起這是熱帶居民的風俗。蛇乃變溫動物,挑其中的無毒蛇,纏在身上就有散熱作用。既然入鄉,三個人本已准備隨俗,不過眼下這個風俗顯然超過了他們的適應能力。

看來只好在濡熱中硬挺著了。謝辭主人的美意後,彭春祥又向對方打聽,姆文明遺址離這裏有多遠,如何前往。南國官員一聽是這個問題,興致頓顯,表情也豐富自然了許多。


  

「參觀遺址的事,體協已有安排,明天早晨有車接你們。」

一切都安頓好之後,南國官員和翻譯告退了。

「看來,他們的工作也不是都沒有效率。」彭春祥說。

「哪裏,這是他們的慣例。」吳曉川撇撇嘴,不以為然道:「每個外國人到這裏來,不管提沒提要求,他們都要拉著去姆遺址轉上一圈。其實話說回來,除了那個遺址,這個國家裏也真沒什麼值得一看的。」

說話間天色已黑,彭李二人初來乍到,再加上屋裏悶熱,都想到大街上逛逛。他們聽吳曉川說過,南國幣值低廉。普通中國人一天的工資,在這裏可供一家人一個月內吃飽肚子。兩個人都想在這裏過一把富翁的癮。不料吳曉川卻沒有當向導的興致。他把棋具擺開,埋頭打起棋譜來。吳曉川平時一慣靠機靈下棋,甚少用功。這時竟然臨陣磨槍,認真起來。彭李二人均感詫異。不過他們也沒往別處想,都猜他也許是來過一次,該逛的全逛過了,沒了新鮮感。

大街上風絲都沒有。首都居民紛紛搬著藤椅和竹席到街上乘涼。因為停電,四外那些破舊的樓房在昏暗中顯得影影綽綽、神神秘秘。周圍就象是個龐大的村落。兩人不知有什麼地方好支,四面張望,視線一下子被遠處一溜燭光所吸引,便大步邁向那裏。

走到近前他們發現,那裏原來是一排水果攤。熱帶水果品種豐富,兩人早想大飽口福。借著燭光,攤主發現來到攤前的竟是兩個外國人,頓然張口結舌,不知所措。

「買、買。」彭春祥用剛從吳曉川那裏躉來的加爾卡常用語,夾雜著手勢向店主說著。

「中國人?」攤主嘴裏突然冒出一句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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