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為巴貝奇先生的熱情好客幹杯,並祝願他搞些真正的研究。」
對於這些議論,巴貝奇不知道聽到沒有,或許他只是把與數學家們的交流本身當成一件快事去作吧,所以對這些看法並不介意。
不過,除了與同行們共享研究之樂外,巴貝奇也不得不與一些俗人打交道。比如英國內務部官員朗道上校便經常向他提出警告:
「巴貝奇先生,如果您還是一位普通的大學教授的話,自然可以和任何人交往。但現在不同。您肩負著重大國家機密的研制工作。上面希望您減少與那些外國學者的交往。如果他們知道這項國家機密,他們是很快能判斷其價值的。」
「他們判斷出來又怎麼樣?他們也有本事造一台麼?」巴貝奇不屑地問。
「不先生,您這是學者的想法。如果某個外國政府知道這個機密,最大的可能就是派人來把它毀掉。假設英國政府知道某個國家正在制造這樣一台機器的話,也絕不會放過它。因為它關系到大國之間的力量均勢。」
巴貝奇不懂政治,但他估計朗道先生作為一個情報部門的官員,能夠將心比心地了解外國同行的想法。但他非常珍惜自己的社交圈子。於是建議道:「那你們可以多派一些人來保衛研制現場嘛。」
「總之,我們會很注意您身邊的外國人,希望您自己也留心。」
(三)
主人熱情好客,吃閑飯的人當然也可以在巴貝奇學園裏混下去,但別人輕蔑的目光則會讓他芒刺在背。況且如果沒有真本事的話,梅特蘭也不能實現此行的目的。所以一住下來,他就投身在精微的數學研究當中。平時不是在三樓的資料室裏研讀,就是在一樓大廳裏聽同行們演講。或者回到二樓的自己的住處埋頭演算。
住下後的第一個月,梅特蘭指出了流數法的兩個缺陷。
第二個月,他導出了傅立葉系數的一個新函數。
第三個月,他給出了複平面的嚴格定義。
於是,梅特蘭成為學園裏受歡迎的客人。他也有更多的時間與巴貝奇在一起談論學問。
這天,正巧巴貝奇也在學園的研究室裏。看看周圍無人,梅特蘭抱著一本剛創刊的《劍橋哲學會數學文集》(注十二)來到他面前。
「巴貝奇先生,您看這篇,西班牙人豐塞卡的論文。他講了一個奇妙的觀點:數學應獨立於語言和邏輯,是一種心智的構造物。(注十三)看上去這種觀點很有新意。」
巴貝奇接過厚重的刊物,將它撂在膝上,一邊嚼著據說可以促進數論研究的醋漬蠣肉,一邊冷眼掃著那上面的文字,最後將它攤到桌上。
「不對!」他站起來,粗壯的的胳膊在空中揮舞。梅特蘭覺得,那只胳膊本應屬於一位碼頭工人,不知怎麼安到了他的身上。
「這是以前數學家們的慣常誤解,一種相當陳腐的觀點,絲毫沒有考慮到當今科學技術的發展。數學不是心智的運動,不是概念的自發構造。數學和天地萬物的規律一樣,是一種機械運動的結果(注十四)!」
他看了看梅特蘭,又說:「我知道你一時很難接受這種觀點,那是因為你沒有面對過我看到的那些事實。沒有多少人面對這樣的事實,但我希望你能面對。來,請到我的收藏室來。」
數學家很少象考古學家那樣有什麼要收藏的,但巴貝奇顯然與眾不同。他領著梅特蘭來到學園三樓的一間房間裏。那個房間很少向外人開放。屋子被一些大木櫃填得滿滿的。巴貝奇側著身,帶著梅特蘭從木櫃的間隙中走進去,來到最裏面的一個櫃子前。他打開櫃門,拖出一只金屬箱,擺到一旁的橡木桌子上。那箱子酷似一只風琴,黃銅表面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瞧吧,這就是偉大的帕斯卡計算器,帕斯卡先生制造的原件。數學家們從不重視它,因為它只能計算一些簡單的算術問題,但這是一個偉大的開端。沒有簡單的算術,怎麼有複雜的數學。喏,還有這個……」
說著,他又從櫃門後面拿出一具輕巧的算盤。那算盤用珊瑚作框,象牙作珠,煞是可愛。
「這是我在支那遠征軍的朋友帶回來的,東方人的計算工具(注十五)。可惜他只帶回了物件本身,沒有帶回使用口訣。喏……」巴貝奇指了指這兩件東西,總結性地說道:
「這些器具可以告訴你,所謂數學,不過是金屬齒輪之間的咬合過程,或者算盤珠子之間的位置關系。數學家們擁有世上最發達的大腦,但大腦也不過是一種稍稍複雜的計算工具罷了。」
梅特蘭撫摸著這些藏品,一臉好奇,但他沒有過多地沉浸於欣賞,旋即又提出自己的疑問。
「可是,您知道,數學畢竟不僅僅是這些加減乘除問題,數學是高級得多的符號運算。怎麼能從這些簡單器具中推演出您的結論來呢?」
一句話將巴貝奇擠到了牆角。他搓著手,在狹窄的空間裏轉著圈。梅特蘭一直擔心他撞到自己,但又不好意思躲開。好半天,巴貝奇終於下了決心。
「你想看到偉大的運算工具?你會的,很快就會的。看到它後你就知道,它與我們頭腦的複雜程度只差一點,一點點。」
但是,巴貝奇並沒有立即給他拿出什麼。直到第三天,壯碩的園主人才又出現在梅特蘭面前。這次他又脫下了燕尾服,穿上了飄著油味的工作服。這還不算,他也拿了一套遞給梅特蘭。
「來,小夥子,這是我為你找的,或許不合身,但到那個地方去必須要穿它。也許,你這樣的坤士一生中頭一次穿它吧。」
梅特蘭接過工作服,一邊穿一邊問:「先生,我不明白,我們是要討論數學問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