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軍短篇科幻小說集

鄭軍 作品 第 33 頁 / 共 7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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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討論世界上最偉大的數學問題。未來數學的萌芽。媽的,他們竟然認為我巴貝奇只是個沒有創見的交際花!」巴貝奇激動起來,竟然罵了一句髒話。梅特蘭明白他的心情,許多年來,巴貝奇一直以推廣數學交流著名,但並不被同行承認為卓越的數學家。他大概憤懣了很久。

兩個人乘著馬車向倫敦郊外駛去。道路兩旁,優雅的別墅和莊嚴的教堂逐漸稀少下去,代之以高聳的煙囪,牆壁熏黑的廠房,嘈雜的機器聲,滿身油汙的產業工人。他們來到了倫敦郊區的紡織工廠區,工業革命的太陽從這裏升起,將光芒射向全球。馬車一路不停,很快,這片巨大的廠區也被甩到了背後。在他們面前,赫然出現了一座新建成的廠房:單體廠房高達三十多米,占地足有幾英畝。與它相比,剛才見到過的那些廠房成了小窩棚。廠房呈灰黑色,造型四四方方,毫無美感,在暗灰色的天際下顯得很是壓抑。梅特蘭甚至覺得,它象是放大無數倍的棺材。在廠房的一角,高近百米的煙囪直聳雲天。梅特蘭猜測到,那裏面可能有當今世界上功率最大的蒸汽機。

再往前駛去,只見廠區四外竟然有穿著紅色軍服的英軍士兵把守。巴貝奇將一個通行證交給梅特蘭。

「這兩天我一直在為你辦理通行證。你要告訴士兵,你是我請來進行研究工作的專家。」

馬車來到廠門口,值班軍官看到巴貝奇,帶著士兵向他敬禮。梅特蘭得不到這樣的待遇,盡管他與巴貝奇同車,但士兵仍然不客氣地向他伸出了手。好在一切手續齊備,馬車順利地駛過標有「國家工廠」字樣的廠門,進入廠區。梅特蘭冷眼觀察,發現廠區大院裏也有士兵三三兩兩把守在重要地點。梅特蘭不解地看看巴貝奇,後者則帶著一臉凝重莊嚴,高深莫測的表情,仿佛他們要走進一座聖堂。

他們下了馬車,走進了那幢高聳的「廠房」。梅特蘭立刻呆立在大門口:

一台猶如遠古恐龍般的巨大機器占據了廠房裏的絕大部分空間,宏偉異常的廠房變得好象獸籠一般。那機器的身體綿延到很遠的地方,站在廠房門口竟然看不全面。機器最高的部分是幾個並排聳立的鐵架,幾乎可以觸到廠房頂部,幾只重錘在鐵架上來回升降,每一只足有幾噸重。在其它的地方,梅特蘭看到了類似表芯的結構,但規模要大得多,而且不止一個,十幾個桌面大小的「表芯」並聯在一起。數不清的傳送帶分布在機器各處。在這只鋼鐵巨獸的中心部位,有十幾個長方形的框架,每個鐵架上都串著大大小小的鼓形金屬構件。它們緩慢地旋轉著,發出一片模糊的隆隆聲。機器邊緣,幾條寬大的傳送帶連接到隔壁的一間廠房去,梅特蘭可以從敞開的門裏看到一台蒸汽機的局部。

「這是……」梅特蘭一生中從未看到過這樣巨大的機器。

「這就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機器——數學分析機(注十六)!它不生產布匹、面粉和機件,它只生產智慧。它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數學家,只有它的換代產品才能比它更偉大。數學就是機械運動!只有面對著它,你才能相信一點。」

慢慢地,梅特蘭從最初的震驚中清醒過來。他問道:

「看來,您發明了一台用來計算的機器。它的規模遠遠大於東方人的算盤或帕斯卡的機器。可是,除了簡單的四則運算外,它還有什麼本事?它真能取代數學家們的複雜勞動嗎。」

「真能?你不妨向它提一個你認為足夠複雜的數學問題。」巴貝奇代替他的創造物向梅特蘭挑戰。梅特蘭想了想。

「那麼……它能夠計算歐拉常數(注十七)嗎?」

「歐拉常數?好的,咱們就請它算一算歐拉常數。來!」巴貝奇扯開大嗓門,召呼著一個領工模樣的人:

「開足馬力,分析機要開始工作了。」

說完,巴貝奇帶著梅特蘭走向金屬巨獸的心髒處。一邊走,梅特蘭一邊忍不住東張西望。只見那個領工迅速爬到廠房高處的鐵架上,吹出一聲尖銳的哨聲,然後拿出兩面信號旗左揮右舞,仿佛軍艦上的信號兵。梅特蘭明白,在這樣寬闊而充滿噪音的地方,沒有這樣的安排無法進行統一指揮。隨著旗號的舞動,遠處,動力室裏面,幾個工人開始發瘋般地向蒸汽機敞開的大嘴裏填著煤,利用幾條傳送帶,那台足以同時帶動兩列火車的蒸汽機把它的巨大功率輸送給鋼鐵巨獸。一些工人穿梭在機器各處,扭開這個閥門,扳動那個輪盤,許多機件開始緩緩地運行起來,空氣中本來就很難聽的嚓嚓聲越來越響。

巴貝奇帶著梅特蘭足足走了一分鐘,才繞過機器外圍的龐大構件,來到一個被幾只金屬大櫃圍起的「港灣」裏。那裏有一塊寬大的鐵砧。一條一英尺寬的黑色厚紙帶從一邊的傳送帶上源源不斷地吐出來,在鐵砧上面滑過。巴貝奇從工作台上抓起一把錘子,一只短釺,半蹲雙腿,拉開架式,在那厚紙帶上敲打著,看那架式足足是一個石匠。

「我要把你的問題變成機器能懂的語言。」巴貝奇邊敲邊說。梅特蘭來到近前,才發現厚紙帶上已經預先壓好一排排鈕扣大小、疏密相等的圓孔,只是沒有穿透。巴貝奇短釺落下,一個圓孔便被打通,留下一個整齊的孔洞。隨著巴貝奇有節奏地敲打,紙帶上出現了排列不同的圓孔群。寬厚的紙帶在巴貝奇面前均速地緩緩滑動著,這位人類歷史第一個程序員雖然站著不動,但肯定早已熟悉手裏的活計,工作速度一點也沒落在機器的後面。

「這是……這是歐拉常數的計算公式?」梅特蘭一邊猜測,一邊撿起落在地上的小圓紙片,發現那紙片幾乎有十分之一英寸厚,是許多層糙紙壓在一起的。巴貝奇沒有回答。或者是正沉醉在美妙的工作中,或者為了趕上機器的速度已經無法分心。終於,一段十幾英尺長的紙帶被巴貝奇雕上奇異的圓孔圖案,從鐵砧上緩緩滑向一個複雜的齒輪結構。

「這是本人一生中最偉大的發明——二進制數字。它是用1和0兩個數字構成的體系。世界上任何一種語言都可以翻譯成十進位數碼,十進位數碼又可以換算成二進制數字,最後換算成這條紙帶上的孔洞和非孔洞。在我的設計裏,孔洞處是1,非孔洞處是0,當然,你也可以相反地設計。最重要的是,從此不管多麼複雜的數學問題,都可以變成兩種簡單狀態——孔洞與非孔洞,然後由機器加以處理。我相信,即使是最偉大的數學家的頭腦,它的運算過程與這台機器也沒什麼本質分別,恐怕就是大腦細胞的兩種狀態,激活——睡眠,興奮—抑制。當然,答案要由生理學家給,我是外行,只能猜測。瞧,那邊是判讀器。」

這時,他們已經走過十英尺距離,來到那個複雜的齒輪結構外邊。巴貝奇向裏頭指了指,只見在一個與紙帶同寬的齒輪外表面,有一些小小觸頭,一排排觸頭碾過紙帶,遇到孔洞處就按動下面的鍵盤,沒有遇到孔洞就滑過去。一些琴弦似的結構則將振動放大,傳向遠處。

「我的分析機正在判讀歐拉常數公式。再瞧那邊,那邊是放大器,它會將這裏判讀的信號放大一百倍,否則無法帶動分析器的計算中心。來,上來,讓我們看看機器的全貌!」

說著,導遊巴貝奇帶著梅特蘭爬上一個維修用的梯子,來到離地面近三十米高的頂棚處。兩個人憑欄而望,俯瞰著幾個網球場大小的龐大機體。只見下面一個個重錘在升降,一只只齒輪在轉動,一條條傳送帶在滑行,幾個維修工小小的身影在機器體內走來走去,他們拿著潤滑油瓶,不時在某個機件咬合處點上一滴兩滴。

巴貝奇的上身貼著欄杆,附身下看。梅特蘭從近處看去,只見他的眼睛裏有一絲濕潤。

「歐拉常數,」古怪的數學大師用手劃了一個大大的圈:「你看到的所有這一切機械運動,就是歐拉常數的計算過程。所以說,數學就是機械運動!只不過是比較精巧的機械運動罷了。」

梅特蘭也著實被震撼了,他望著腳下的分析機,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這些工人,他們也是數學家,象您的那位仆人?」

「不,他們是從蘭開夏郡雇來的,沒有文化,也不知道這台機器是幹什麼用的。但現在他們確實正從事著數學家的工作。」

巴貝奇直起身,莊嚴而虔誠地贊誦著:

「這台分析機就是人類歷史的轉折點!以前的機器只是提高了我們身體的效率。而它,將大大提高我們頭腦的效率。當然,現在它的效率還不算高,但這是個偉大的開端。只要給我足夠的時間,它就會幾十倍上百倍,甚至成千上萬倍地完善起來,最終大大提高計算效率。到那時,數學家們就會從成堆的草稿紙中掙紮出來,思考一些真正的高深問題。象雷蒂庫斯(注十八)那樣耗盡畢生精力計算三角函數表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物理學家和天文學家也可以從中受益,騰出更多的時間去觀察自然而不是計算。當然,你也能猜到,這樣巨大的研究工作只能由政府出資,所以英國財政部的官員,總參謀部的軍官們也可以從中受益。還有那些銀行、保險公司的老板們,甚至開工廠的土財主們也可以沾些光,可以更快更准確地安排他們的市場計劃。別看要完成的任務這樣多,但分析機的功能將會越來越強大,總有一天,世界將成為兩台分析機的舞台(注十九)。」

「您是說,全世界所有的計算工作都可以由兩台分析機完成。」

「不,用一台就可以完成。但我希望世界上另有一個天才,在另外的角落裏發明他的分析機,然後我們就許多數學問題進行較量。數學家之間的決鬥是天下最精彩的較量,就象塔爾塔利亞與卡爾達諾之間的決鬥(注二十);或者羅門與韋達之間的決鬥(注二十一)。當然,伽羅瓦那樣的決鬥除外(注二十二)你要知道,絕世高人總要與難以忍受的孤獨作伴。有時,水平相當的敵手會比水平有限的朋友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