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梅特蘭都在聽著巴貝奇的演講,他一直有個簡單的問題想提出:說得這麼熱鬧,分析機什麼時候把歐拉常數計算出來。不過沒等他問,彌漫在周圍空氣中的噪聲突然小了下來。他向下面望去,只見分析機裏絕大部分機件都停止了運動,只剩下一條黑黑的寬紙帶向牆邊的一組機器滑去。
「我的寶貝計算完了。瞧那紙帶,那就是它計算的結果。那邊是一台自動鑄排機,將把它的二進制語言還原為常用數學符號。來。」
兩個人跨甬道攀樓梯,繞過一個個塔架、平台、齒輪組,終於來到那台自動鑄排機前,只見一個字模裏,已經排好了剛才的計算結果。梅特蘭不習慣看那倒著的字體。一個工人用紙將它拓印下來:
r=0.5772156649015328606……
「現在這台分析機只能作二十位運算。但將來它會把歐拉常數計算到二百位,二千位,當然,如果這個常數真的有那麼多位數的話(注二十三)。」
梅特蘭捧著那個印在紙上的計算結果,又走過去撫摸著黑色厚紙帶。如此偉大的奇跡不由得他不佩服。
「巴貝奇先生,我理解您的努力。這不光是數學研究,您肯定花了不少時間來考慮這些技術問題。」
巴貝奇瞪大了眼睛,張大嘴巴,象是要把梅特蘭吞下去。
「天哪,打你一來,我就知道你是我難得的知音。是的,我把許多寶貴時間用在數學之外的工程技術問題上。我要象建築師那樣考慮機器整體的穩定性,要象治金專家那樣尋找有足夠硬度和韌性的合金,要拆開瑞士人最精致的鐘表,研究裏面的機構傳動結構。這些工作耗費了我許多本應花在數學研究上的時間,所以,那些人才貶低我的成就。他們的遠見還不如由俗人組成的英國政府。可是我知道,這才是數學發展的真正方向,不光是數學,人類的所有知識都將從這台分析機身上獲得飛躍。所以我堅持我的研究。梅特蘭先生,歡迎你參加這樣一個偉大的工程。歷史也將記下你的名字。」
(四)
大概是年輕人固有的心浮氣燥吧。梅特蘭目睹驚世奇跡之後,立刻放棄了手頭所有課題,全身心地隨巴貝奇鑽研起分析機來。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學園裏不是沒有人知道巴貝奇的研究,但他們不屑一顧,認為巴貝奇的偏執興趣讓他走上了一條岔路,從這條路上根本不能產生偉大的數學成果和偉大的數學家,只能產生魔術師。
梅特蘭不管這些,他幾乎每天都要到「國家工廠」報到。頭些天還是巴貝奇帶他來。以後他與保衛和工人們混得熟了,憑著巴貝奇為他領到的通行證便可以自由出入。在巴貝奇因故不來的時候,梅特蘭就埋頭於那些鐵架和構件中間,只有維修工人們與他為伍。
第一周,他弄清了二進制數碼的編寫方法。
第二周,他搞清了分析機的傳動結構。
第三周,他研究了分析機的動力裝置。
第四周,他明白了分析機的信息貯存原理。
第五周的第二個上午,他又一次來到國家工廠,並帶進了幾磅火藥!
這次,他來到分析機的心髒部位——計算中心與輸出器的的連接處。這裏有巴貝奇精心設計的幾種構件,這些構件需要用大量時間去磨制。在它們周圍則有一些牛皮、硬木制成的保護外殼。這些結構都適於火燒。另外,這裏是一個死角,梅特蘭可以清楚地觀察遠處工人的動向。
梅特蘭用了半分鐘,就將火藥包固定在要害部位,並且拉出了引線。將它覆蓋在一塊擋板下面。這樣,它可以燃燒到足夠他離開廠區而不被工人注意到。
梅特蘭取出了火柴……
一只槍管從他的頭上方伸下來。接著,一個人輕巧地從輸出器上方跳下來,手裏的槍口位置始終保持不變。梅特蘭退後幾步,發現來人竟然是巴貝奇的那位數學家仆人,他就是負責監視巴貝奇身邊一切往來人士的朗道上校。
再往遠處看,只見幾個維修工正包圍上來,每個人的手裏都拿著一只短火槍。這些人雖然不是數學家,但也不是普通工人,他們都是英國政府保安機構的人員。這一點連巴貝奇本人都不知道。
梅特蘭沒有別的話好說,只能束手就擒。心裏頭反而有一種解脫感。如此偉大的機器,能夠不破壞它,良心上比較好過一些。他被裹在人群中帶向大門。在大門口,他們遇到了怒不可遏的巴貝奇。
「混蛋,你利用了我的信任。哪個國家派你來的?是不是彭塞列那個家夥(注二十四)?」巴貝奇臉色鐵青。
梅特蘭滿臉負疚地說:「抱歉先生,我是數學家,但也是愛國者。歐洲人都知道產業革命給英國人帶來的進步。如果您的分析機再研制成功,英國的科技水平將會達到望塵莫及的程度。這是英國人之外誰都不願意看到的。不過,我雖然必須完成政府下達的命令,但我個人認為,根本用不著破壞它,你的分析機永遠不會建成!」
梅特蘭在朗道上校的推推搡搡中說出這番話,引起了巴貝奇的重視。
「怎麼,為什麼不能建成?」
「因為我們生活於其中的是現實世界,而不是羅巴切夫斯基(注二十五)這些數學家虛構的世界。您永遠不能將分析機的功率提高到實用水平。」梅特蘭用手抓住警用馬車的車門,想多說幾句,但被朗道推進車箱內。
「看看蒸汽機的輸出功率,算算合金齒輪的磨損系數,還有,主控支架的韌性、鍵盤的識別率,想想計算時間的經濟性……」梅特蘭的聲音被馬蹄聲淹沒了。
(五)
抓到了梅特蘭,朗道上校鬆了口氣。但也只是暫時鬆了一口氣而已。他知道,敵對國會不停地派人來破壞分析器,不看到它最終癱瘓,他們是不會罷休的。朗道上校只能給自己片刻的休息時間。
沒想到,這片刻的休息也被攪了。第二天下午他就被部下從家裏叫出來。部下驚惶失措地報告說,「國家工廠」正在燃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