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史永強只是法醫,但他憑常識也能看出,這裏確實是帕爾納斯唯一可能作案的地方。前面就是裝卸場,左面是倉庫,右面不遠處是大道。只有這一處稍稍僻靜,可以誘被害人來談判,尋機刺殺。帕爾納斯計劃作案後找時間來轉移屍體,但不巧,白魔駕臨在即,港口作業程序大變,工人們一直在突擊搬運貨物,竟然使他沒找到機會,案發後只有外逃。
「來吧,史,我們只能一個個找了。」卡洛斯聳聳肩,掏出槍,一槍擊碎面前一只集裝箱上的鏽鎖。他拉了拉門,門沒有動。因為箱體陳舊,早已變形。史永強擠上去,兩個人用盡力氣才拉開門。一股黴氣撲面而來,裏面空空的,一眼可以看到盡頭。
「這樣找時間會來不及的。」史永強不解地問:「我們應該去搜查那些沒上鎖的集裝箱,帕爾納斯怎麼會有時間把屍體放進鎖住的箱子裏?」按程序,行動要由警官執行,他的任務是檢查和裝襝屍體。但他覺得,卡洛斯的舉動有些異樣。
「帕爾納斯以前是個慣竊,這些鎖他很容易打開再合上。」說著,卡洛斯攀著變形的箱體爬到上面層,又用槍打開另一個集裝箱。史永強焦急地等著,不時回過頭望著逼近的冰山。不想,剛才還略顯怯懦的卡洛斯此刻卻又認真負責起來,幾分鐘後才空著手鑽出箱子,從上面跳下來。
「卡洛斯,帕爾納斯不可能抱著屍體上到那麼高的地方呀。」史永強忍不住提醒道。
「唔……對,」卡洛斯不自然地咧了咧嘴。
接下來,卡洛斯又帶頭,檢查了幾個底層的集裝箱。此時,在他們身邊,狂風呼嘯,驚濤拍岸,那些巨響仿佛是「白魔」的怒吼,天和地都在這怒吼中顫抖。一個又一個巨浪翻過海堤,水花濺在他們不遠的地方。平時這種任務本來就應該有更多的人一起執行,但在這個非常情況下,同事們談「魔」色變,紛紛找理由回避。最終只有他們兩個人被派到這裏。眼下,在大自然的變異面前,他們的身影越發顯得孤單。
兩個人先後檢查了九個集裝箱,一無所獲。於是他們繞到集裝箱堆的另一面,那裏還有一排大門朝向海面的箱子。當箱體不再擋著視線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直觸海面,都不禁停了一下腳步。一座真正的「山」在他們埋頭尋找罪證的時候,已經在風嘯和濤聲的掩護中悄悄地逼到了近前。史永強判斷不出這座冰山離海港還有多遠,只覺得它已經占據了他的大半個視野,相當大的一部分天和海都變成了白色。這是「白魔」的一個「孩子」,它向著港口的前緣上有一個近百米長的巨大尖角,仿佛古代戰艦上的沖角。他們已經能看清冰山前面的一些局部紋理。那些本來沒有任何意義的圖形,此刻都宛如惡魔的臉一樣猙獰。
「走吧,我們沒時間了,警長允許我們臨機處置的。」卡洛斯望著那撞過來的冰山,聲音發顫。史永強看了看那座冰艦,搖搖頭。
「它撞到之前,至少能檢查完這一個。」史永強一邊說,一邊在心裏埋怨卡洛斯剛才作了許多無效勞動。
在史永強的堅持下,他們還是來到了第十只集裝箱面前。大門拉開,卡洛斯用筆式電筒向裏面照了照。這個集裝箱廢棄前裝載過食品。箱體盡頭還殘存著一大堆破損的食品袋,摞到一米多高。不過,盡管變質食品的黴味刺鼻,史永強那只法醫的鼻子還是隱約聞到了屍臭味。他心頭一振,幾步沖過去,在食品堆裏扒著。沒幾下,他的手就摸到了硬物。憑著豐富的解剖學經驗,他覺出那是一個人的髖部。
「卡洛斯,快來,在這裏!」
就在這時,史永強的右腿象是被人踹了一腳,身體向前撲去,好在食品堆支持住了他。那一瞬間他還聽到了槍聲,只是在浪吼風嘯中,那近在咫尺的槍聲都不十分清脆了。
他回過頭,只見卡洛斯堵在門口,雙手平端著槍,由於逆光,他看不清卡洛斯的表情,但能看得到他持槍的手正在顫抖。
「抱歉,史,殺你我下不去手。但你不能離開這裏!」
說著,卡洛斯又將槍口描向史永強的腿。史永強張大了嘴,一時無法接受這樣的變故。突然,集裝箱象搖籃一樣晃起來,史永強徹底跌倒在食品堆上,半截身子埋進了腐敗的食品殘渣。卡洛斯則一下子翻到外面。遠在他們視線之外,另一塊分離出來的冰山撞到了海港附近的一處海岸上,救了史永強。
盡管事發突然,但史永強還是以最快速度反應過來。作為法醫,他沒有槍。兩邊只有那一觸即碎的黴變食品,也找不到任何自衛的工具。此時,「人魔」的危險遠在「白魔」之上,史永強甚至產生了一股悲傷之情,哀歎自己不明不白地一下子到了任人宰割的境地。
不過卡洛斯並沒有進來宰割他。片刻之後,史永強支持著站起來。卡洛斯的槍法不怎麼樣,沒傷著骨頭。他踉蹌著來到門口,發現卡洛斯已經不知去向了。他坐下來,撕開衣袖,飛快地包紮好傷口。多年為生存而掙紮,使他擁有一股難得的韌勁,輕易不願被命運打倒。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正看到那象利刃一樣劈過來的冰山前緣。毫無疑問,這座小冰山將不偏不倚地刺中港口,給人類留下一份特殊紀念。史永強拖著傷腿,跌跌撞撞地向著港口大門方向跑去。集裝箱堆邊上,他們的警車還在那裏,駕駛室居然裏空無一人。卡洛斯怎麼沒有坐車逃走?史永強稍稍愣了一下,不及多想,搶到汽車旁,拉開車門鑽了進去。他把車鑰匙插進鎖孔,扭了幾下,受傷的身體並沒有感覺出發動機那熟悉的震動。
史永強全都明白了。他慘然一笑,觀察了一下四周,但不知道卡洛斯藏在何處。卡洛斯確實下不去手,是想把他交給冰山去解決,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觀察。等撞擊結束後,他會鑽出來布置一個假現場。在這個現場裏,不會有帕爾納斯受害者的屍體,也不會有挨了槍擊的史永強,他將作為失蹤人員記錄在案。一公里外台地上那些觀察人員看到此處驚天動地的碰撞之後,只會感歎卡洛斯能活著逃出來,而不會懷疑史永強的橫死有什麼不可能。
但史永強並不想死。他爬出暴露在開闊道路上的汽車,掙紮著鑽到一堆沒來得及運走的散裝水泥袋後面,然後,心驚膽顫地注視著那一點點插過來的冰劍。此時,用肉眼已經能清楚地感覺出它的運動速度。史永強不可能在撞擊之前拖著傷腿逃到港外,只好聽天由命了。
一年前,史永強攜家回祖國旅遊時,在深圳港裏看到過昔日威風八面,現在成為遊樂場的航空母艦明斯克號。當時他曾經感歎人類技術能力之偉大,竟然造出那般雄偉的物件。但此刻,他還是不得不承認,大自然的能力仍遠遠為人所不及。明斯克號在這座無名冰山面前象是只玩具,而它還只不過是「白魔」的殘片而已。
就這樣,幾秒鐘後,史永強象做惡夢一樣,看著那並不銳利的冰制沖角在巨大動量的作用下,象切黃油一樣刺進鋼筋水泥的港口設施中。遠處的港口堤壩象骨牌一樣崩塌、碎裂。一台塔吊平生第一次離地而起,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撕裂聲、破碎聲、斷裂聲混在一處,讓史永強的頭腦暈眩起來。他張開嘴,以防聲壓過大震傷耳膜。無數的冰塊在撞擊中從冰山上迸裂下來,一些房間大小的冰塊淩空飛散到四面八方,其中一塊十幾米直徑的巨冰竟然飛過史永強的頭頂,撞進一座磅房裏。另一塊巨冰擊中警車,將其推向一處水泥台基,與後者合力把它擠扁。更為細小的冰粒暴雨般灑落下來,空氣中似乎都充滿了冰的氣味。史永強抱著頭,縮在水泥垛後面,血液仿佛凝固了。
終於,一切都停止了。周圍一下子變得靜下來。史永強活動了一下身體,發現除了那處槍傷外,全身上下竟然沒有另一處傷口,只是大批冰粒砸在身上,給他留下皮肉之痛。看來得感謝卡洛斯那一槍,生小災去大禍。史永強苦笑著從水泥垛後面站起身來,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那座巨大冰體竟然一直戳到廢集裝箱堆邊才停下來,幾只集裝箱生生地被挑起來,或嵌進冰裏,或壓成扁片。冰體上一處幾十米方圓的內凹高懸在集裝箱堆上,象是野獸的巨口噙住那一堆人類造物。
史永強長出了幾口氣,讓情緒穩定下來。此時他遍體生寒,既有氣溫驟降的原因,也有失血的因素。他順手從身邊拾起一只鐵管,預備著卡洛斯鑽出來時與他拼上一番。盡管後者有槍,但他也不能束手就擒。史永強匍匐到一個鐵架的台基後面,從這裏觀察著周圍幾十米地方。
等了幾分鐘,卡洛斯的身影並沒有出現。怎麼?他在等我先現身?難道剛才他沒有看到自己躲到這裏了?史永強又埋伏了一會兒。終於斷定,卡洛斯可能並不在周圍。那樣驚天動地的場面,他也許早就嚇跑了。
史永強拖著傷腿向港外走去。此時,他記起城外路障處那個特警隊員說過的話,全撤走了,在市裏你不可能找到求助的人。不過好在只要離開港口就無大礙。「白魔」對人類最致命的一擊恐怕已經在他眼前結束了。他正想著,忽然,一輛叉車出現在他面前。
那輛車呆呆地靠在一個泵站外面,粗壯的身體憨態十足,又象個被人遺棄的可憐蟲。由於是死角,這裏沒有冰塊打過來,它顯然未受破壞。史永強走過去,爬上車。作為一個前林場工人,這種車輛他再熟悉不過。他一邊接通電路,一邊暗禱車輛沒有問題。當臀部將發動機的震動傳到大腦以後,他又暗禱車子的電瓶裏能有足夠的能源。
他把車開到路上,又停下了。向左是港外,向右是剛才那地獄一般的所在。但此刻冰山撞擊已過,由於冰體堵住海港,就連海浪都不再狂湧。法醫的職責又一次湧上他的腦海。他開著車,繞過越來越多的碎冰塊,來到集裝箱前。哈,看來老天爺作事也是有選擇的。那個作為罪案現場的集裝箱竟然完好無損。
他又開著車,來到變形了的警車那裏,從巨冰間隙中伸進手去,砸碎玻璃,取出屍袋……艱難地忙碌了十分鐘後,史永強開著叉車,駛離冰魔的巨口。兩只鐵叉上橫架著鼓鼓囊囊的屍袋。一切都過去了!史永強心裏湧上一股大難之後的麻木感,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銀幕上的電影畫面,而此刻電影已經落幕,自己只是在離場。
不,還沒有全部落幕。「救命……救我……」一陣呻吟聲從遠處飄了過來。幾個小時裏,除了在路障口與特警隊員交談的片刻外,史永強耳邊就只有這個人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史永強立刻停下車,抓起身邊的鐵棍,四外張望著。
在一大堆雜物後面,卡洛斯掙紮著探出上身和左手,鮮紅的血水在他身邊匯集起來。一塊轎車大小的冰塊准確地命中這堆雜物。這並不是奇跡,因為史永強看到前面離海岸更遠的地方還散落著更大的冰塊。看來「白魔」真的比「人魔」可愛,竟然幫助他解決了對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