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荒郊野外,沒有任何可能塌下來砸傷人的建築,所以大家都呆在原地未動,每個人的眼睛都不約而同地轉向大海方向。一陣比雷聲更低沉,更壓抑,令人五髒六腑都覺得翻湧的聲音從那邊傳了過來。
「白魔」到了!
(二)
一九九二年,中國政治家鄧小平發表了南巡講話,美國開始了四年一度的競選活動,俄羅斯正處在休克療法造成的社會動蕩中,鮮血開始在前南斯拉夫的土地上流淌。伴隨著這些世界大事,一座碩大無比的冰山,悄無聲息地從南極大陸北岸瑪麗伯德地的思韋茨冰川上分裂出來。不斷侵蝕冰川前緣下部的海水是它的接生婆。誕生那一天,它的長度為一百二十公里,最寬處為六十四公里,總面積達五千七百多平方公里,世界上有三十多個國家的領土面積排在它之後!而它的水下部分面積更大。南極地區平均每年生成冰山一千八百立方公里,這座冰山的誕生,使南極冰山升成總體積的記錄曲線在這年高高地挑起一個峰值。
當然,盡管如此,它還算不上是冰山之王,人類曾發現過的最大冰山面積是它的三倍!
從那之後整整四年間,除了地球氣象衛星在它頭上掠過時進行一些慣例式的觀測外,包括肉眼在內,任何其它的人類觀測工具都沒有注意過它,當然它也沒有名字。人類總是從自身利益出發來衡量萬事萬物的。自「泰坦尼克」號事件後,北大西洋上就出現了國際冰山巡邏隊,因為歐美和北美這兩個世界中心地帶之間的聯系不能受冰山威脅。而在航線稀少的南極地區,盡管每年產生的冰山總體積七倍於北極,但並沒有引起多少人關注。
這座無名冰山以每天幾公里到十幾公里的速度向北漂移,只有洋流和海風與它作伴,一小群斷裂時被裹帶出來的企鵝在上面頑強地掙紮了近一年才全部滅絕。由於海水侵蝕,以及周圍氣溫隨緯度下降而升高,一塊又一塊小冰體從它上面崩裂開來,然後簇擁在它四周,一邊沿原航向飄移,一邊緩緩散開,慢慢地竟成了一只冰山艦隊。
一年後,當它侵入了南極航線,迫使幾個南極站的補給船繞道行駛時,才引起人們的重視。它被命名為B-10號冰山。當時,它給人類帶來的全部損失,就是令個別遠洋船多耗費了些燃油。
1995年,B-10號冰山發生了自誕生以來最大的一次分裂。科學家們又將分裂之後保留下來的最大一塊命名為B-10A。就是這個作為殘體的B-10A,面積也超過了新加坡全部國土的三倍半。更要命的是,冰山崩裂之後形成的「山子山孫」漫散在周圍的海域裏,形成了寬大的航運禁區。到了1999年底,B-10A已經縮小為兩個新加坡那麼大,但周圍形成的「勢力範圍」則寬達兩百五十海裏。
但在當時來說,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因為大西洋南端不是世界航運要津。此處除了科學考察船和海洋漁業船只來往外,最重要的貨運航線只被用來運輸阿根庭南方出產的羊毛。所以,各國科學家們和阿根庭、智利官方一直靜待它在風力和海流作用下最終失去動力,然後在大洋深處慢慢崩裂、溶化。那是所有冰山的最終歸宿。經驗告訴人們,冰山的壽命不會長過十年,即使龐大如B-10A。在這段時間裏,冰山基本都不會飄流到重要的人類居民點附近,因為後者離它們的故鄉太過遙遠了。
然而,到了2000年,人們發現以往的經驗不管用了。琢磨不定的厄爾尼諾給B-10A平添了傳奇色彩。由厄爾尼諾現象引起的海流與季風變異,不僅使B-10A獲得了新的漂流動力,而且調整了它的航向。再加上地球偏向力的掌舵作用,B-10A劃著一條向左的軌跡,堅定不移地沖向南美大陸。阿根庭氣象專家反複用計算機進行模擬實驗,每次結果都證明,它最終會撞到阿根庭南部格蘭德灣到麥哲倫海峽之間的大陸架上。由於此處大陸架伸向海洋的寬度不足,撞擊引起的地震將危及附近的沿海居民點,特別是幾個重要的海軍基地,均在可能的撞擊範圍之內。於是,B-10A在人類的視野裏陡然變得可怖起來。它的名字也由一個毫無特點的符號組合,變成了令人既感恐怖又會產生無盡遐想的稱謂——「白魔」。
2000年七月,「白魔」第一次令全世界為之震動。當時,它威風凜凜地漂過馬爾維納斯群島以南幾十公里的海面。環繞著它的那些小冰山鑽進島群,與一系列島嶼發生了撞擊。幾個民用港口產生破損,三處沿海堤壩垮塌。自「泰坦尼克」號事件之後,這是人類又一次與冰山發生大規模的災難性碰撞。由於冰山移動緩慢,撞擊之前英國殖民當局就采取了保護性行動,所以沒有人員傷亡發生。但馬島周圍禁航達幾個星期。為了防止阿根庭當局借此作出某種舉動,英國軍方事先還對馬島進行了大量空中補給,島上英軍枕戈待旦。這一緊張局勢頓時使「白魔」成了世界各大媒體上的明星。
從那以後,這個碩大無朋的海上霸王再也沒有離開過世人的關注,因為人類文明史上從未發生因冰山撞擊大陸而形成災害的事例。雖然曾有個別冰山遠漂到南緯二十六度左右的亞熱帶,但絕大部分冰山不夠大,在駛進居民點較多的低緯度地區時已經溶解到微不足道的程度。「白魔」的駕臨是個奇跡,千載難遇。
科學家們無法乘船突破「白魔」周圍成千上萬的浮冰群,只能乘飛機在上空觀察。後來,由於「白魔」的位置越來越靠北,冰川上空形成的局部冷空氣與較暖的空氣發生劇烈對流,飛機也逐漸難以接近。冰山上空加冕般地籠罩著一片烏雲。衛星雖然可以高枕無憂地進行觀察,但其視線也越來越難以突破那片不斷濃厚起來的雲層。所以離南美大陸越近,人們對「白魔」的現狀反而了解得越少。「白魔」也就愈發顯得可怕。
不過,科學家們還有最後一招,那就是計算機模擬。由於冰山運動速度極慢,航向變化也很平緩。科學家們完全可以用計算機預測它一個月後的位置。這樣,2001年一月,阿根庭氣象專家最終得出結論:「白魔」將徑直撞向聖克魯斯省省會裏奧加耶戈斯市。由於「白魔」的水下部分近有兩百米厚,所以它會撞在裏市十三公里外的大陸坡上,並在那裏擱淺。估計撞擊會讓它發生大崩裂,一些體積巨大的碎塊將憑借慣性撞進裏市港口。另外,由於撞擊發生在很淺的地質構造上,撞擊本身會形成一次裏氏六級左右的地震。屆時,這個阿根庭南部的畜牧加工業中心將會發生何等重大破壞,那就不是計算機能夠模擬的了。
(三)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史永強心裏念叨著這句諺語,並且對沒法把它講給阿根庭同行聽抱著遺憾。他發動車子,駛過路障,在特警隊員敬佩的注視下駛向裏奧加耶戈斯。他們用警方頻道與市郊奧爾瑪斯台地上的觀察站建立了聯系,那個觀察站裏既有科學家和警方人員,也有這種場合下不可缺少的新聞記者,隨時播發現場情況介紹。他們成為這次舉世奇觀僅有的一批目擊者,再加上身處高地,有驚無險,說話的聲音裏都帶著興奮。
「撞擊發生後,從『白魔』身上分裂出數不清的碎塊,無數巨浪在十幾公里外沖天而起,看上去象一大群海豹在跳水。從望遠鏡裏可以看到,碎裂下來的冰塊鑽下海面,然後在遠處浮上來,向港口進發。全體數目不可能數清楚。但大型碎塊有七個,每個都有一座小島大小。肉眼看不清它們的運動,但它們肯定在向海港沖過來,它們的厚度小得多,海底不再能阻止它們。激光測速告訴我們,兩個小時內會就發生第一次碰撞。但海浪會提前到達那裏。」
這時,裏市市中心八層高的銀行大廈進入了兩個人的視線。面前不遠的公路上,出現了大災變留下的第一處痕跡:地震將公路中間擠出了一個半米寬的長長背脊。好在此時沒有任何車輛幹擾他們,史永強駕車貼著這條背脊向前行駛。
「我覺得,我們恐怕不會有收獲,我們的證據並不充分。」在史永強身旁,卡洛斯又掏出筆記本電腦,一邊讀著關於帕爾納斯凶殺案的資料一邊念叨。此時讀資料並沒有什麼用,只是緩解一下心裏的緊張。
「你擔心『白魔』?沒什麼問題。『白魔』的危險是人們炒作出來的。我們只要在撞擊時注意別扭了腳就行。」史永強從卡洛斯的聲音中聽出了畏縮,便給同行打著氣。卡洛斯是安切爾洛蒂市警察局裏惟一一名在裏奧加耶戈斯度過學生時代的警員,所以他被挑來參加這次行動。
帕爾納斯是一場凶殺案的直接執行者,但不是主謀。警方認定,主謀是一個名叫桑坦德的企業家。此人越來越害怕一個債權人的追索,於是產生買凶殺人的念頭。現實生活中並不存在電影和裏那種身經百戰的職業殺手,除非警察都是飯桶。所以桑坦德最後雇用到的,只是這個叫帕爾納斯的沒有經驗的亡命徒。他在裏奧加耶戈斯港裏殺死了那個倒黴的人,但由於心情緊張,加上當時正值裏市港口員工搶運物資,不斷有人在作案現場附近走過,他無法將屍體轉移,就拋置在一個廢棄的集裝箱裏。
很快,帕爾納斯在百裏之外的安切爾洛蒂市被捕。警方則收集到大量證據,各種資料證據都顯示了同樣的邏輯結果,帕爾納斯無話可說,桑坦德則保釋在家候審。唯一麻煩的就是按照司法程序,警方必須要找到被害人的屍體。雖然警方的運作效率並不低,但當史永強和卡洛斯領受這個任務時,距「白魔」撞向大陸架的時間已經不足半天了,而帕爾納斯的作案現場就是「白魔」首當其沖的撞擊點。
他們駛過城西的奧爾瑪斯台地,進入樓群環抱之中。台地雖然只有七十多米高,但已經高於了市內任何一幢高層建築,可以俯瞰全城,並且眺望海上。那裏堅實的地面使人不用擔心會受任何級數誘發地震的影響。路過台地時,史永強曾經好奇地向那邊望了望,但沒有看清觀察站設在山頂何處。
接著,在他們面前的街道左側,一座肉類和羊脂加工廠露出它的巨大身軀,這是這座偏遠城市的當家產業。遠看上去,廠房的玻璃似有碎裂之處,但整體無癢。再往前開,就進入了商業區。由於裏城居民的撤離工作既有充裕時間又有秩序,所以周圍的街道和店鋪看上去就象是攝影廠搭制的布景,整整齊齊但沒有人跡。一些卯接不穩的裝飾物,廣告牌跌碎在地上。在地震災害史上,這是人類繼一九七三年中國海城地震後,又一次在震前成功疏散震區居民,只是這次並非拜地震預測技術所賜。
「向右,第三條街,唔……再向左。」不知怎的,本地人卡洛斯忽然用手托著下巴,猶豫起來。史永強沒在意。膽怯是人的正常反應,何況要面對這種史無前例的神奇災變。他們只有不到兩個小時了!帕爾納斯只是擠牙膏式地供出了個大致範圍,兩個人必須在冰山擠碎港口之前完成任務。
車子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向港區急駛,穿過居民區,向前便是港口大門。沒有樓群遮擋,「白魔」那夢厴般的形象赫然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裏。史永強緊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禁哆嗦了一下。
在他們的頭腦中,「冰山」是表示單個事物的概念,但此時白魔就在眼前,他們才感覺到,那不是一件事物,而是一個世界!在翻滾的烏雲下面,遙遠的海平面上白茫茫一片,南北兩邊都望不到盡頭。說是「山」,但南極大陸斷裂形成的冰山多呈平台狀,海面上的高度只有幾十米,所以看上去就象是大海對面平添了一片陸地。史永強乍來此地,腦子裏還只有新鮮感。土生土長的卡洛斯看慣了港口外的海上風景,視野裏猛地充滿這種詭異的圖景,驚得他大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史永強放慢車速,他仔細分辨一下,在這片白色背景前面,正漂動著十幾座小冰山,由於沒有適當的對比物,他辨不清它們的實際大小和運動速度,只是從警方專線中聽到觀察站的情報,說它們正向港口沖來。由於動量傳遞的作用,這些冰塊的速度比它們的母親「白魔」大大加快,就象嘎然刹住的車輛上向前甩出的物件。如果在茫茫大洋上遇到它們,只會聯想起懶洋洋的海象。但在眼下的一片驚濤駭浪中,它們就象是低著頭沖過來的野牛群。
車子經過原煤裝卸港區,向集裝箱港區駛去。現在,兩百米外就是海面了。就在此時,「白魔」撞擊時誘發的海浪已經湧進港口。小山一樣的巨浪沒有節奏地連續拍打著岸堤,好象要朝那鋼筋水泥構築的岸堤發泄著某種忿恨。堤壩內近百米遠到處都是來不及退卻的海水,部分路面已經浸泡在水中了。
(四)
「如果沒錯,案發現場就是這裏了。」史永強把車停在一片破損的集裝箱前。這堆集裝箱令他記起了帕爾納斯的原話:就是那堆空箱子,你們自己找吧,我記不得了。好家夥,這堆「空箱子」一共占據了幾個籃球場大小的地方,有些地方還撂到兩層。據說已經有某個廢鐵回收商訂下了它們,但在「白魔」駕臨前沒來得及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