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軍短篇科幻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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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槍扔出來。」史永強遠遠地喊著。卡洛斯沒有扔出槍,只是拼力伸出右手擺動著。看來槍已經被巨冰壓在身下了。

即使這樣,史永強仍然很警覺地慢慢走過去。一直來到卡洛斯面前,發現他確實已經沒有了抵抗能力。那滿身浴血的脆弱樣子讓這個白人警官不再有魔鬼的感覺。史永強抓住卡洛斯的手,用力拖著後者。傷腿使不上力,疼得卡洛斯大呼小叫。史永強知道憑自己的力氣拖不出來他,便把叉車開了過來。

「上帝呀,不要讓我這樣死!」卡洛斯望著兩只鐵叉,恐怖地大叫著。史永強沒理他,找好了角度,小心翼翼地開動車輛,用鐵叉刺著冰體。終於把卡洛斯周圍的冰塊敲開了。塗滿鮮血的卡洛斯無力反抗,被史永強拖到屍袋上,徹骨的疼痛沒有淹沒卡洛斯的全部感覺,他還能聞到了屍袋中散發出的惡臭,條件反射地扭了扭身子。

「你這是自找,我怎麼可能放心讓你坐進駕駛室!」史永強冷冷地說道。

「抱歉,我本想……拖延時間,讓任務完不成……就算了,沒想到……要動槍。」卡洛斯解釋著,聲音顫抖。史永強忽然明白過來,卡洛斯是怕他現學現搬,也幹掉自己報仇,然後制造個事故現場。這一片狼籍中死個人有什麼希奇。

「回去你自己坦白吧,我只是法醫。」說完,史永強就發動了叉車。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產生了好奇心,想問一問卡洛斯,桑坦德到底給了他多少好處,令他可以冒著生命危險來到這裏。不過終於還是沒問。回去之後一切真相都會大白的。

又是一陣山搖地動。在左面幾百米遠的低空,一大片冰塊飛濺開來,象水晶一樣漫天飛舞。遠離現場的史永強饒有興趣地望著它們落下來。回去後他要告訴人們,對人類來說,自然界的魔鬼遠不是最可怕的。

極夜的故事

2000年春節,納斯達克指數攀過五千點大關。一向關心財經新聞的我已經很反感當時一片看漲之聲,逆向思維猶然湧起,於是僅用一個上午的時間,寫下了這篇《極夜的故事》。如今,美國股市已經熊了兩年多,這篇尚未發表的作品看上去也過時了。

不過,筆者仍然把它收在這裏,是因為它並非單純地預言一個股市的走向問題。它描述了人性本身:在一片渲囂之聲中,到底有多少人能夠保持獨立見解呢?從這個角度來看,美國人當時「納指過萬點」的呼聲和當年中國人「畝產十萬斤」的狂想之間,差別真的不是很大。

每天,有大約兩個小時的時間,東方天際那一成不變的黑色裏會湧起一片霧朦朦的白光。那白光有氣無力,缺乏實感,遠不如頭頂蒼穹上美麗多變的極光壯觀。然而,哈莫弗斯特鎮的居民卻能夠從這片白光辯認出東方所在,因為那是太陽的殘輝。

只有在這個地球上最北的城鎮裏,劉亞輝才感覺到幾乎無所不能的太陽也有軟弱無力的時候。極夜統治下,太陽象病夫一樣,竭力掙紮也爬不上地平線。作為聯合國科教文組織雇用的海洋科學工作人員,劉亞輝需要和同伴們在似乎沒有盡頭的極夜時生活半年時間,考察墨西哥灣暖流的最新變化。這裏便是墨西哥灣暖流的最後歸宿,正是暖流帶來的成千上萬噸溫帶海水,使得哈莫弗斯特即使在極夜裏,比起劉亞輝的黑龍江老家來說也冷不了多少。

劉亞輝仍然記得向北急駛的汽車是怎樣載著他跨過白晝和黑夜的交界線,一頭紮進黑暗中的。從那以後,他一直沒見到過陽光。他並不怕嚴寒,但極夜能破壞人的生物鐘,讓人變得慵懶,焦慮,甚至常常泛起絕望之情,恨不得動手撕開天幕,好讓陽光射進來。

奇特的自然環境向劉亞輝提出了新的考驗。不過,他對艱苦條件有足夠的適應能力。這要歸功於他的家庭。在他出生前和出生後幾年裏,他的父母任職於國內一家頗有實力的保險公司。穩定的高薪白領生涯給了他們充分的消費信心。他們用貸款買了房子,車子。然後,在沒有任何准備的情況下,災難突然降臨了,在席卷全球每個角落的2003年股災中,他們公司投入美國股市的上千億元資產灰飛煙滅。國家無力援救,只得任其自生自滅。劉亞輝的父母只好離開了那艘即將沉沒的金融巨輪,在三十多歲的年紀上開始了艱難的重新創業。

那時,他們通過首付及還款,已經擁有自己住所近二分之一左右的產權,而且自己的房產畢竟是個依靠。所以他們決定,無論怎樣省吃儉用,必須准時交納住房按金。於是,幼小的劉亞輝倒退過父輩生活的年代,象爺爺小時候那樣,生活在沒有電視、空調、冰箱的環境下。除了跑業務必須的電腦外,一家人不再有二十一世紀的任何象征。還款進度表貼在中廳最顯眼的地方,讓劉亞輝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懂得生活的艱辛。那也是他刻苦學習的主要動力。課餘時間,劉亞輝需要貨真價實地去打工以貼補家用。父母反複對他講,長輩們沒有條件幫他選擇工作環境,他必須能適應任何一種艱苦生活。

象每個艱苦環境中長大的孩子一樣,劉亞輝不僅適應力強,也頗能與周圍的人打交道。緩慢的時間周期令哈默弗斯特宛如一個中世紀的村鎮,生活穩定而缺乏變化,很少出現的外來者總能成為當地人關注的焦點。很快,劉亞輝就能夠吃冰冷的海豹肉,聽沉悶的北歐音樂,或者參加酒吧裏的聚會。工餘時間他會擠在泡吧的人群中,傾聽他們的家長裏短。極夜到來時,酒店裏的這種聚會就象陽光一樣令人喜愛。下個不停的大雪封閉了公路,暫時與世隔絕的人們必須學會用各種方式打發著時間。

有時,劉亞輝也會打開工作單位的電腦,進入因特網漫遊。第一站一般會去「挪威在線」門戶網站。據說二十年前曾有過名叫「雅虎」或者「美國在線」的巨型因特網公司,但作為股市炸彈本身,這些巨物已經在2003年那場股市「核爆」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不久,劉亞輝在鎮上發現了一個孤單的老人。他始終過著深居淺出的生活,幾乎從不和當地人來往。他是個外來戶。雖然也是白人,但體格上明顯沒有北歐白人那樣粗壯。他約摸六七十歲的樣子,臉龐雖然被歲月蝕刻得楞角鮮明,但仍然能看出幾分抹不去的雍容之氣,讓人覺得他曾有過非富即貴的過去。

劉亞輝最初注意起這位老人,是因為他經常到考察站所在的岸邊,望著大海發呆,整小時地凝視著漆黑的海水,直到雪花在他的身上塑成一個白色的輪廓。有一次在酒巴裏,鎮上的居民告訴劉亞輝,他是一個外地來的大學者,聽說還得過諾貝爾獎金呢。劉亞輝付之一笑,不以為然。小地方的人見識少,科學類的獎金大概只聽說過諾貝爾一種,就套在了他身上。得過諾貝爾獎金的人怎麼著都應該生活在大學或科研院所裏。

由於經常碰面,劉亞輝和這位老人由點頭到搭話,漸漸熟悉起來。老人似乎也很注意他這樣一個本地罕見的東方人。

聖誕節到了,漫天飛舞的雪花暫時停止了,居民們可以比較方便地串來串去。各處亮起的聖誕樹給小鎮上帶來了幾分喜氣。與世界上其它地方不同,這裏的聖誕樹整天亮著。就在這天漆黑的正午,劉亞輝又看到那位老人獨自在海邊漫步。看著他那孤單的背景,劉亞輝不禁生出一股淒涼的感覺。聖誕節就和中國的春節一樣,是合家團聚的時候。而這位老者依然獨自一人。

「您好,先生。」得到了老人和藹的回應,劉亞輝接著說:「冒昧地問一聲,您怎麼不和家人一起過節哪?」

劉亞輝等著任何一種不幸的答案。老人躇躊片刻,回答道:「謝謝您的關心。我的兒女是歡迎我去和他們團聚的,但我要履行一個諾言。」

後半句說得很含糊,差點被吞回去。他們沒有進一步的交談,劉亞輝從老人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悲哀。

晚飯的時候,劉亞輝帶著買好的糕餅、熏火雞和紅酒,敲開了老人的家門,對於老人詫意的目光他早有准備,溫言道:

「聽說您是外地人,我也是,我和您一起過個節可以嗎。」

老人點了點頭,眼睛裏閃過一絲光芒。他當然明白劉亞輝的用意。於是,簡單布置之後,小屋的中廳裏飄起美食的香味。在老人的寫字台上,劉亞輝看到了一塊精美的證章,那上面刻著他看不懂的一種字母文字。

「這是您獲得的獎項吧。」

「是啊,諾貝爾經濟學獎,2001年度的。」

老人的語氣很平常。劉亞輝卻嚇了一跳,他躲在老人的視線外,仔細看了看老人的表情,覺得他確實不象個騙子。

「抱歉,我對經濟學不熟悉。」劉亞輝說道。

「不熟悉更好,我沒有貨真價實的成就,應該被人們忘記。」老人的眼睛裏仍然閃著光芒,這次,劉亞輝認定那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