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獎金應該給那些卓而不群的人。當初我接過證書時,我曾認為自己就是那樣的人,後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我只是人雲亦雲的平庸之輩。」
老人坐了下來,目光透過面前的牆壁,超越時空般地望著某些不存在於這裏的東西。劉亞輝安靜地坐在他對面。與其他年輕人不同,他愛傾聽老人們講過去的故事,並且將心神融化在這種傾聽之中。
「那是一個瘋狂的年代,全世界都陷在這場狂潮當中。瘋狂的中心在美國,在華爾街。美國的股市就象盛夏的氣溫一樣居高不下。越來越多的美國人,世界各地的人加入這場賭博中,他們瘋狂借貸,追求紙上富貴,象作遊戲一樣將點燃的導火索傳來傳去,樂此不疲。當時世界經濟普遍表現不佳,大量國外遊資沖入美國,拉高股價。每個人的眼前都只有虛假的繁榮。」
「當時,每年年底《財富》雜志都要邀請世界上最出色的五十位經濟學家,對來年美國股市的總走勢作出預測。這個活動被國際財經界稱為『五十人俱樂部』。當時很有權威性。在狂熱氣氛影響下,五十人俱樂部中的大部分成員都樂觀地看待美國股市,認為它會沒完沒了地狂漲。他們說,互聯網經濟是前所未有的新鮮事物,無法用過去的經濟學去衡量。股市並非不創造價值,股市活躍意味著資產流通情況好。甚至有人寫出非常不負責任的文章,說美國經濟已經形成了永動機機制:人們從股市裏賺了錢投入消費,消費活躍使上市公司業績良好,促進股市上升,股民們因此又從股市中賺取更多的錢。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因為看到這類可笑的預言,才向股市中傾倒了自己的血本。」
幾乎每一年,我都發表悲觀的空頭觀點。我一再說明,那些被狂炒的網絡公司沒有實際業績,不管互聯網經濟多麼新潮,總要有實實在在的業績作保證。一九二九年美國股市崩潰之前,人們也在狂炒與汽車制造有關的所謂『先進科技股』。靠憧憬未來支撐對現實的信心,這樣的蠢事你們中國人曾經在另外的領域裏作過,結果是人禍一場。歷史並非沒有預演過悲劇,只是大多數人沒有得到必要的經驗教訓。泡沫終將散去,價值終要複歸。大量國外遊資隨時會撤走,普通的美國公民將會象退潮時擱淺在海灘上的魚一樣可悲。」
「從一開始,象我這樣的空頭派在『五十人俱樂部』中就占少數。美國股市年複一年地只升不降,使得一個又一個空頭派學者離開了這個陣營。這樣,到了2000年底,只有我和法國的呂松教授還在堅持自己的看法。第二年,道瓊斯指數又上漲了百分之十五,那斯達克指數的漲輻則兩倍於此。結果我終於動搖了,發表文章,認為此前一切傳統的經濟學觀點都應該扔到垃圾堆裏,必須洗盡頭腦,接受全新的事實。我甚至認為,面對新的時代,我的經濟學知識與一個小學畢業生是一樣多的。而呂松教授則成為空頭派中的最後一人。他警告我說,美國股市崩潰在即,經濟危機將禍及整個世界。屆時,人類的經濟活動就會象處在漫長極夜裏一樣看不到光明。我則回應他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將辭去職務,到極夜籠罩的北極地區去生活。」
「結果,2002年的美國股市又以與上年相仿的速度上漲著。呂松也不再堅持了。他告訴我,為了承認自己的錯誤,也為了追回前幾年固執己見帶來的損失。他在自己一直嘲笑的網絡股上投下大筆資金。」
「然後,在狂潮的頂峰,紐約證券交易所將自己上了市。三天以後股市崩潰。那天,紐約上空仿佛炸響了核彈,所有的人都在瘋狂割肉退場。這個世界最大交易所本身的價值也一貶到底,結果成倍地加深了人們的恐慌。到那一年底,整個美國的財富貶值了三分之一,沉重的公私債務和對外赤字又使得經濟雪上加霜。巨大的經濟危機完全改變了這個國家的面貌。而那時,歐洲、日本和中國都還沒有作好接棒的准備,世界經濟一下子進入了真正的極夜。相比之下,這裏的極夜還是很可愛的,因為它會定期逝去。而世界經濟總量直到二十年後的今天,都還沒有回升到2003股災之前的水平。」
這一切發生在劉亞輝五歲的時候,對經濟不感興趣的他以前從不追尋這些往事,不過有一件事留給他很深的印象。去年,當他們的海洋考察船駛過沖繩時,他的一個美國同事望著岸上久已廢棄的美軍基地黯然淚下。另外一個同事告訴他,自2003年股災以後,美國無力供養龐大的海外駐軍,沖繩軍事基地就是在那以後不久放棄的。
「我的好朋友呂松在最後時刻損失慘重,然後就失蹤了。無論是有形的資產還是無形的聲譽,他都在幾天內輸個精光。我確信他已不在人世了。在那個年頭,因為股崩而自殺根本算不上新聞。也有不少人把賬記在我們身上,認為我們濫用了自己的權威,誤導公眾,對災難的責任不可推卸。五十人俱樂部成員的名字上了不止一個恐怖組織的名單,並且確實有人為此付出了生命。我承認自己的過錯,但我也熱愛生命,所以我只有選擇潛逃。結果抱應終於變成現實,我只好躲到了這個遠離塵世的地方。」
「許多年過去了,人們從慘痛的記憶中複蘇過來,創建新生活開始成為日常關注的主題。也不再有人理會我們這些老朽。我可能放心地與家人團聚。但從那以後,每到極夜來臨時,我還是要搬到這裏。當初我對呂松說的話本是玩笑,但後來卻成了沉重的承諾,我覺得有必要替許多人贖罪。而且在這個遠離都市喧囂的地方,我也可以靜靜地思考,是什麼使人們失去自我,置基本常識於不顧。這樣,每年一度的極夜生活便成了我習慣。」
過了很久,劉亞輝才從精神震憾中恢複過來。他在兩個酒杯裏斟滿紅色的酒漿,說道:
「來,讓我們預祝太陽早日升起。」
又是一個月過去了,第一抹陽光照亮了哈莫弗斯特的地面。那天,學校的孩子們在教師的帶領下,爬上鎮邊的山頭,迎接黎明的到來。每一張小臉上都充滿了希望。而互聯網上則傳播著一個重大的消息:中印俄三國達成協議,組成世界上最大的自由貿易區。2003年股災到來時,這三個國家的經濟還不十分開放,結果使得它們象穿著防護服呆在爆炸現場,雖然傷勢也不輕,但畢竟保住了元氣。三國領導人在協議鑒署儀式上稱,他們將力爭使這個自由貿易區成為世界經濟新的火車頭。
那天,劉亞輝將工作向新來的隊員作了交接,然後,來到老人家裏作別。老人將一張軟盤送給了他。
「在這個地方,我把自己二十年的思考寫成書,書名叫《極夜的故事》。它不單是經濟學著作,也是文化和心理方面的著作。作為2003年股災的親曆者,我應該給後世留下一份真實記錄。我希望它能讓人在浮華中保持冷靜。但我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看它。」
劉亞輝接過老人的手稿,跨上考察隊的車子,駛向緩緩升起的太陽。
人口危機
世界上最先關注「人口爆炸」這一危機的先覺者中間,必定有若幹科幻作家。科幻史上於是留下了象《站在桑給巴爾島》這樣的經典名篇。但到了二十一世紀,如果人們仍然認為不管什麼條件下,舍去嚴酷的社會控制,個人便會無休止地生孩子,那就是連身邊的常識都不顧的慣性思維了。可笑的是,直到今天,我仍然能夠讀到這樣描寫人口問題的新科幻。這類作品哪裏有什麼創意和前瞻性,完全是在抄襲前輩的心血。
這篇作品裏其實有比人口危機更重要的預言,就是未來的夫妻關系。現實中的夫妻關系確實在朝著中描述的那個方向走去。或許它永遠不會真的走到那一步,而是在中途什麼地方拐走。對此我不想發表意見,因為我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本篇創作於2000年春天,發表於《科幻迷叢書-幽默卷》,中國大地出版社2001年十月出版。用這個篇名既可以理解為直奔主題,也可以理解為向讀者的思維慣性開玩笑。
(一)
連續七十八個月,東京住宅價格指數象坐上滑梯一樣不可遏止地向下跌去。更為可悲的是,這具滑梯伸進一個無底陷坑中,即使想中途降到地面都不可能。象朝原宣治這樣的行內人士都這麼絕望地認為。
朝原宣治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推銷員,具體是哪一家並不重要,因為一年下來他已經換了好幾家,家家情形都一樣:存貨削價處理,開支一縮再縮。朝原已經打定主意,如果在眼下這家公司還賺不到錢,以後就再也不理會這個注定倒黴的行業了,即使幹別的行業要付出從頭學起的代價。
這天,朝原的客戶是一對青年華人夫婦。丈夫的頭發梳得鋥亮,妻子背著精美的小包。兩人勾肩搭背,即將開始新生活的興奮溢於言表。朝原暗自高興,這種浸泡在幸福海洋中的小夫妻還起價來一般不會太狠。
他們走進一幢閑置許久的住宅樓。這裏距市中心很近。三十年前,爺爺曾經牽著童年朝原的小手從這裏經過,並且告訴不滿十歲的孩子,什麼叫有錢人?能在這個地段上有一套房就是有錢人!雖然那時的朝原還不懂得錢有多麼重要,但爺爺說話時流露的感慨和羨慕他卻永生難忘。
不過那是另一個時代的事了。雖然當年的房屋式樣和功能都無法與面前這幢智能化住宅樓相比,可是這幢樓早已幾經倒手,象是一個棄兒。每家公司出讓它,都不是為了炒賣賺錢,而是為了扔掉燙手的山芋。如今朝原所在的這家公司依然沒有為這幢樓找到哪怕半個住戶,能開個張是公司上上下下的渴望。
當然,朝原不會把這種渴望寫在臉上,但他的作法卻說明了一切:不是象過去的樓宇推銷員那樣先用三寸不爛之舌舉薦劣貨,而是一上來就把他們請到了全樓中位置最好的單元裏。在采光極佳的玻璃窗後面,他向沐浴在陽光中的年輕夫妻介紹著房子。地理位置好,環境優美,使用面積大,智能設置,等等。只是有一條傳統說詞,他已經多年未提了:買房可以保值!如今這話連十歲的孩子都騙不了。
那對夫妻一邊聽,一邊興高采烈地交談著。頗令朝原氣惱的是,兩個人與他交談時用日語,相互之間卻立刻改用中文。其實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只是朝原每到這時就要在一旁陪著笑,成為徹底的局外人。
「這房子真不錯。」好半天,年輕男人才有了准音。「我們有買的打算,不知貴公司出價多少?」
朝原趕快報上價格。
「哦,是這樣啊。好吧,我們也不多還價。你們便宜四分之一,我們就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