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一條奏本將圖布賈尼二世從一片空寂中喚回,他的臉上立刻露出興奮的神情,一張口,「聖裁」便滔滔不絕地湧流出來:
「那錫蘭大寺乃釋門寶地,多有高僧大德,平時我請都請不來。自我佛圓寂起,佛法流傳已數百年,歧意多有,異意分呈,本是情理中事,不需爭個你死我活。那婆羅多尊者的意思我很明白,是以凡塵俗事的道理來壓制對方。哈,他瞞不到我的。本王想聽一聽那個遊方僧人的說法。你快去找到他。」
說著,年僅二十歲的圖布賈尼二世跳下禦座,喜孜孜興沖沖,仿佛孩童要去看把戲一般。還沒等書記官有所反應,一個穿著貂皮袍服的身影轉過假山,出現在他面前。那是他的舊日太傅、先王顧命大臣、當朝丞相、文官首領阿亞克都拉。阿亞克都拉停下腳步,左手撫胸,向國王深鞠一躬。這個由遊牧部落建立起來的王朝歷史尚淺,還沒有發展出三跪九扣般的繁瑣禮節。
「陛下,時間到了,大國師請您去學習今天的課程。」
圖布賈尼二世頓時一臉的無奈和煩躁。沒辦法,父王定下的規矩,又由當朝首席大臣來延請,他是無法拒絕的。
(二)
圖布賈尼二世拖了很長時間才來到宮庭秘室。盡管如此,奢那者裏家族的那繁雜的傳統儀式仍然沒有作完。寬敞得能跑馬的秘室裏,大國師奢那者裏七世率領十幾個家族成員,一遍遍地在室內走圈,灑聖水,嘴裏念念有詞。秘室雖大,但只有兩件家什:正對門口的一面牆壁上靠著一個青銅大櫃,能鑽進幾個人。整個櫃子當初是澆鑄在青銅台基上,完全無法移動。另外便是一個用整塊岩石鑿成的平台,約半人高,作張床的話可並排躺下三四個壯漢。此時正有一個壯漢站在平台前,用拂塵一遍遍拂拭著台面。他的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拂塵撣過的不是巨石,而是蛋殼。秘室頂上懸下十幾個燭盞,十幾只小臂粗的蠟燭將秘室照得一片通明。
圖布賈尼二世坐在侍衛們搬來的禦座上,一邊呷著茶水,一邊等待著。雖然君王駕臨,屋裏的人誰也沒有停下來,仿佛圖布賈尼二世並不存在一樣。吟唱聲,祈禱聲在秘室裏往返回蕩,形成嗡嗡的一團,聽不出所以然。但每個祈禱者半開半閉的雙目中卻投射著無與倫比的虔誠。他們正在與天神對話,神的聲音他們聽得到,並且只有他們聽得到。
這套儀式,方今世上再沒有第二處可以看到,除了奢那者裏家庭外,也沒有任何人熟悉它每一個細節的意義。圖布賈尼二世雖然從小到大看到過無數次,也從沒有興趣弄清它們每一步的含義。佛教儀式並非就比這個簡單,但圖布賈尼心有所屬,怎麼看都不煩。大國師家族的私人儀式就只能讓他討厭。沒辦法,父王在世時無限尊重這套儀式,他也就習以為常了。
世人很少知道這個神秘的奢那者裏家族,當然更不知道他們在貴霜王朝的實際影響。大約從一百年前開始,貴霜王朝一些最重大決策的制定都少不了這個家庭的參預。偉大的迦膩色伽一世(注五)留下遺旨,每一代貴霜王朝的繼承人都必須師從奢那者裏家族,學習一種特殊的神秘技藝。他之後每一代君王都在臨死時,根據自己的切身體會,對後代念叨著這種技藝是如何如何重要,簡直是王朝的生死之本。就這麼一代代積累起來,留給圖布賈尼二世的就是鐵一樣的遺命。
儀式終於到了最後一項:第七代奢那者裏國師小心翼翼地扭開壁櫃的六重明鎖和四重暗鎖,拉開一扇沉重的青銅櫃門。那裏面從上到下有一層層隔斷,每層隔斷上都陳放著幾張金屬片。奢那者裏用迎取聖物的虔誠,左挑右選,好半天才從裏面選出一張,雙手捧著,走向屋子中央的平台,把它放下,又回過身一層層鎖上櫃門。整個過程中,其他家族成員垂手隸立於牆邊,誰都不能靠前。
作完這一切後,奢那者裏才抬頭面向圖布賈尼二世,深施一禮。
「陛下,按照課程安排,今天請您了解南方大陸的概況。」
圖布賈尼二世站起來,很隨便地走到台桌前,他的雙手用誇張的幅度甩動著,仿佛要拂去屋子裏過於沉重的氣氛。
那張金屬片是正方形的,每邊長度大約相當於人的一只胳膊。那不知是什麼金屬,相當薄,捧在手裏兩端會輕輕顫抖。金屬片在蠟燭光下發著銀灰色的光芒,上面刻畫著一些複雜的不規則圖形,線條極細,但能很清楚地辯認。如果一個兩千年後科學時代的人看到它,必然會始而熟悉,既而大驚。
奢那者裏指著占據了圖中大部分地方的一塊圖形,講解道。
「陛下,這就是南方大陸。神明寬恕,我們不知道輿圖(注六)之神的本意,擅自取了這樣的名字。這個大陸距離布路沙布羅七千六百帕爾,大約相當於從本朝王土最南到最北距離的七倍。大陸本身的面積有六百六十三萬方帕,大約是本朝王土的四倍。」
一百年來,奢那者裏家族給幾代貴霜君主講過課,也摸索出了一些教學經驗,其中一條就是把所講的內容與王國本身的情況結合起來。這也是激起君主本人雄心壯志的好辦法。看到天地之大,幾乎沒有哪個君主不生出滔滔野心,即而更依賴這個神秘家族。不過,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卻是罕見的例外。十多年了,圖布賈尼二世總是抱著應付差事的樣子接受教育。
「這是什麼?」圖布賈尼指著繪在「南方大陸」上的一個小圖標問道,與其說是好奇,不如說是對奢那者裏講的課不耐煩,想打岔。
「這是南方大陸上特有的動物品種。」
「世上竟有如此生靈?胸口上能長著個袋子,還能把幼崽放在袋中?」
奢那者裏心中暗喜。君主表現出了好奇心,或許能從這方面著手激發起他的學習興趣。
「輿圖之神是不會錯的,只是我等凡人一時走不到那個地方。其實,陛下國力再強盛一些,打通了南方的出海口,就可以派船出海,到南方大陸上去尋找這種有袋生物了。」
圖布賈尼二世搖搖頭。
「我佛有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千萬種屬,又有哪個逃得過生死大限,輪回大法。」
一句話讓奢那者裏好不氣餒。半晌想不起該說什麼。
奢那者裏家族是一個「量師」世家。自從人類開始將大地分成一塊塊,並將它們劃歸不同的所有者開始,丈量土地,描畫地圖就成為一項必不可少的專業。測量師們代代相傳,通過家族、師徒等世系繼承著今天看來微不足道的技藝。好的量師大多服務於各方豪門,一國之君更是他們的最佳主顧。差一點的只能在鄉裏謀生,靠丈量田地房屋之類為生。
公元元年左右,貴霜王朝還是中亞地區的一個小國。當時世界上最好的測量和制圖工藝屬於大漢王朝的官方量師和羅馬天文學家托勒密,他們分別以中原地區和地中海為中心,繪制了「天下全圖」。與中心地區離得越近的地方繪制得越准確,越遠的地方越荒誕不經。比如在漢王朝的地圖上,大地是方形的,「蕞爾小國」們分布在方形大地的周邊。在托勒密的地圖上,大西洋中有一條裂縫,據說太陽每天要西沉到那裏休息。這種情況與當時的測量能力有關,沒有一個國家有財力支持消耗巨大的地質勘測,甚至連完全勘測已占領的土地都不可能。
但是,在此前數百年,就一個驚人的消息在世上的量師們中間傳播開來。不知何時何地,出現了一套被稱為「神輿全圖」的地圖,那上面有整個世界的面貌,「已知世界」和圖上的世界相比,僅僅是一個小角落。不僅如此,「神輿全圖」繪制精准,更有氣候物產等詳盡資料。誰得到它,誰就可以成為天下量師之王。經過無數次的尋幽探秘,你爭我鬥,來自安息地區的量師世家奢納者裏家族最終得到了這件不世之寶。
但是,望著這套設有等高線、等溫線和精確經緯度的地圖,望著地圖上面那種完全無法辯認的文字附注,奢那者裏家族需要了解的問題遠遠超過他們解決的問題。地圖上標繪的絕大部分地區他們從未涉足,更談不上作過測量。許多細節他們完全不知道,圖上的大量符號更是不明含意。最後,奢那者裏家族聰明的祖先想到了一個辦法。他們要尋找一個有遠大抱負的國王,將地圖獻上,供其開疆拓土之用。而作為回饋,這個君主將用財力支持他們探索圖中標識的那些地方,以期最終判讀出全圖的含意。
這個雙贏的生意,最後是與貴霜翕候(注七)之一的丘就卻國王成交的。當時,丘就卻治下的貴霜只是大月氏人五個諸候中的一個。丘就卻久有雄心,欲成天下一統。神輿全圖的到來更使他如虎添翼。因為那時世上的地圖其實只是示意圖,甚至模型圖,沒有比例尺,沒有准確的方位標識,完全無法從中得到距離和方向的細節。軍隊打仗大多只能靠帶路人的記憶。神輿全圖則不然,這份大致相當於一比八十五萬的世界全圖精細地勾勒出了全球的地形地貌。雖然圖中絕大部分地方與貴霜無關,但就是有關的那一小部分,所提供的信息已經完全可以使前線統帥將指揮水平提高到對手無法企及的地步。每次出征,奢那者裏家族就會派出高手,帶著複制的錦帛圖,秘密參預作戰決策。憑這一份地圖,貴霜王國無數次上演以少勝多的戰例,不僅平定了大月氏內部,而且擊敗了安息這樣強大的對手,南侵至印度,北進到烏拉爾山,在當時文明世界的中心位置上牢牢地占穩了腳跟。
憑借貴霜王朝越來越強大的實力,奢那者裏家族探索了圖中的許多地方,向東遠達漢王朝的心髒地區,向西進入羅馬的阿非利亞行省(注八)。過足了只有量師才能體會的癮。但是,奢那者裏家族一直保持著一個傳統:不介入王國的內部紛爭,除與地理有關的問題外,不參預其它決策。無論誰在台上,都需要神輿全圖為其服務,而倒向某一邊,卷進自己並不擅長的政治領域最不明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