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軍短篇科幻小說集

鄭軍 作品 第 44 頁 / 共 7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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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桌子上擺著沒吃完的飯。彭海躺在沙發上,無神地望著天花板。門開著,冷空氣已經將室內的曖氣稀釋了許多,但彭海卻不覺得冷,或者說他已經有些麻木了。

正在這時,彭海的手機響了。他懶洋洋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接通了。手機裏的那個聲音很熟悉。

「彭海先生,恕我打擾。我是千裏眼民用情報技術公司的銷售員,這次是用戶回訪。請問先生對您購買的傳感式測謊儀是否滿意?使用起來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彭海怒從心頭起,沖著手機大聲吼著:

「什麼測謊儀,都是些卑鄙無恥的技術。誰都有說謊的權力,偏偏被它剝奪了!」

銷售員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先生,如果沒猜錯的話,正好也有人用了本公司的產品對您進行測謊,是嗎?」

「你怎麼知道?」

「您的觀點是正確的。」銷售員沒回答彭海後面這個問題,而是順著他開始那些怒火中燒的話往下說:

「您確實應該保護自己的隱私權不受他人的測謊儀破壞。在這一點上我們公司能夠提供幫助。本公司另生產有微波幹擾器,如果您覺得您有可能要面對一台傳感式測謊儀,您需要用這種微波幹擾器進行幹擾。價格是……」

大地的素描

大概就是在2000年上半年,我的腦子裏出現了「仿古科幻」這個概念,並寫下文章《小議仿古科幻》,發表於《科技日報》的有關專欄上。「仿古科幻」的內涵是:中世紀背景、先民生活、對科學技術的樸素追求。「仿古科幻」已經如小溪般存在了許久,這裏不贅述。這個精巧的小門類體現著一種精神:科幻的本質在於體現人類對科學的追求,所以它不是只能寫高科技。

當然,我們的科幻作家不是沒有描寫過古代,但不是翻改神話,就是牽來時間機器解決問題,好不單調。筆者在創作《大地的素描》時,就希望繞開這些俗套。至於為什麼寫到「貴霜」這麼個沒多少人熟悉的國家,那是源自我的一個歷史觀:很少有人會主動宣傳異族的榮耀。所以,偉大的民族必須有偉大的後輩,否則他們的偉大遲早會被世人遺忘。更有甚者,他們的存在會被當作異族榮耀的反襯。前者便如貴霜,今天,有多少人會知道這個在中國古代文獻裏被稱作「大月氏」的部族,曾經建立過和漢朝一樣輝煌的帝國呢。而後者的代表則是蒙古人。但是,如果一個作者希望在自己的心裏盛放下整個人類,那麼他就應該能為世界歷史上所有的輝煌吟唱挽歌。

這是一個長篇的題材。不過由於筆者手頭資料有限,所以就先寫了個短篇。所以介紹背景的篇幅可能多了一些,結構上有些問題。另外,雖然中國科幻作者寫外國題材、用外國人名的現象十分普遍。但《大地的素描》中的人名可能太饒嘴了一些。不過這也沒辦法。裏面有幾個姓名是真實的,另外一些人物,筆者在給他們取名時,參照的也是中國古代文獻的譯法,讀起來肯定會怪怪的。

本篇發表於《科幻大王》2000年八期。

(一)

那座佛教世界裏最雄偉的白塔聳立在遠處山腳下,寶相莊嚴,宛然與天地一體。布路沙布羅(注一)王國大寺那連綿不斷的廟宇環繞著它的基座,如群星拱月,百鳥朝鳳。從基座往上,八角形的塔身向內層層收進,最後變得十分陡峭,仿佛大千世界裏的一座險峰。每層簷角四周都垂掛著風鈴,它們悠閑地搖動著,奏出催眠曲一般的聲音,那聲音鑽進過往行人的靈魂深處,更深處……

遠遠望去,白塔頂端似乎與朵朵白雲相接,甚至融化在雲朵裏。因為塔身內收藏著僅存世上的八分之一的佛舍利,所以布路沙布羅的人們都相信,佛陀正守護在此地的雲端,以甚深般若觀照人間的一切。這座白塔譜寫著佛教歷史中輝煌的一頁。從那以後的兩千年間,東方世界裏萬千佛塔的基本造型都取自這座建築。

與白塔相距不遠的王宮庭院內,貴霜王朝(注二)第五代國王圖布賈尼二世坐在華蓋之下,一遍一遍地由下至上掃視著白塔,每一遍都飽蘸十足的新奇感,每一次眺望,圖布賈尼二世憂鬱的目光都會仔細掃過寶塔的每一層,每一根刹杆和每一只相輪都不放過。那份凝重莊嚴,仿佛平生第一次看到它,又似乎象辭世前最後與它訣別。

那是衰弱國王自創的修行方式。坐在王宮內庭的假山上,他視線恰好可以從院牆上直透過去,看清白塔的全貌。那也是這個尊貴「囚徒」能看到的不多的宮外景色。

幼年時,嚴重的肺病襲擊了當時的圖布賈尼王儲,雖然沒有要他的命,但卻給他留下一副羸弱的身體,時時提醒他誰才是宇宙的主宰。因為父王沒有別的子嗣,十八歲那年,圖布賈尼二世還是在一眾臣子懷疑甚至輕視的目光中登了基。沒有人傳授他或者啟發他,凝視白塔的習慣是他在那場大病中養成的。那時,雖然圖布賈尼還是少年,但他仍然從父王和母後關切的目光中聞到了死亡的氣味。禦醫常抬著他到假山這裏呼吸新鮮空氣。每到這時候,一位又一位高僧大德陪在他身邊念誦法音。那些佛經念誦起來真像是美妙的音樂。聽著優雅的經文,望著莊嚴的白塔,圖布賈尼二世的心靈就會暫時遠離死亡的陰影。

現在不同了,身為國君,當他凝視佛塔時,一個書記官會站在他的身邊,捧著錦帛書就的公文,向他宣讀政情摘要。

「羅馬帝國卡拉卡拉大王遣使向陛下賀壽,並附有一信,希望與您商討聯手對抗安息擴張的事宜。」

……

「東征大帥庭庫布努將軍自前線來奏,東征軍已經攻破疏勒國國都,正在掃蕩殘敵。庭庫布努將軍讓遠征軍前鋒停止在沙漠以西。不遠處是漢王朝的疆界。庭庫布努將軍正在設法了解漢王朝對本朝敉平疏勒國一事的態度。」

……

「南巴特納行省迦蘇勒總督報告,前大夏國(注三)殘餘勢力南遷至巴特納,暗中謀圖複國,迦蘇勒總督請求陛下授予他更多的權力,以求臨機制宜平定叛亂。」

……

每念一份奏章,書記官都要按慣例停上一會兒,等待聖裁。聖裁是沒有的。圖布賈尼二世莊重地用那雙淡綠色眼珠掃視著白塔,讓一個個顯赫的名字從他耳邊隨風逝去。在他腳下這片土地上,曾經留下過數不清的王國和君主的痕跡:阿契美尼德王朝、亞曆山大大帝、塞琉西、孔雀王朝、匈奴、狄奧多托斯……這些名字就象天上的浮雲一樣來來往往,變動無常。只有那白塔才似乎與永恒相伴。圖布賈尼二世的心靈在紛亂中尋找著寂靜。

「諸法無非因緣所生,而此因緣有不定有,空不定空,空有不二,名為中道……」他在心裏默誦著。

「王國大寺主持婆羅多尊者上奏,近來有個錫蘭大寺(注四)的僧侶來到王城,宣講《彌蘭陀王問經》,聽眾甚眾。婆羅多尊者以為,那彌蘭陀王乃從前敵朝大夏的首領,大夏偽朝已為先王掃平。而此僧講此經,意在替偽朝張目,請求我王陛下將此亂法之人驅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