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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個奇怪的感覺——是否可以稱作精神雙重性?——這種自我懷疑,這種為保證選擇正確的努力,並不是攪亂戴維斯寧靜的惟一原因。其他一些與他的文學工作並不直接相關的事情也同時影響他那極為敏感的頭腦。
當他沿著瑞根大街從皮可迪裏車站朝俱樂部走去時,各種不盡人意的事,新的舊的,相互交疊著纏繞心頭。每一件都在刺激他,為難他,並進入他的潛意識中,每當他試圖打消一個,另一個便立刻出現。天空灰灰的,濃雲密布,這樣的天氣於他絲毫無助——事實上與他絕對不對勁。他自然地想到如果他今天穿的是外套而不是薄薄的柏帛麗外衣,則要聰明得多,同時他感到空氣又濕又悶。
在所有這些煩惱中最主要的一件事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要做父親了。很少有男人能非常冷靜地面對這種情況;它喚醒大腦所有各種被忽視以及未被開鑿的區域。至今還沒有心理分析家對未來父親大腦裏想像的潛流做一番調查。也沒有人試圖對未來父親做一番訪問。在這裏,我們必須將注意力集中在約瑟夫-戴維斯先生身上。他對他的妻子早已經有一種奇怪的模糊不清的感覺,妻子這樣快就將父親的責任和焦慮強加進他已經發熱的精神活動中,期待使得戴維斯的困惑變本加厲。
此時,那種想像的微妙感受又出現了。文人的大腦裏積累的一大堆名叫詞匯的鋒利工具,時不時會割傷自己。兩三年前,當他想到他的妻子時,「不可思議」一詞突然出現在他腦海。還有「超脫塵世」。她比他小十五歲,結婚時,她還是個小姑娘,然而,他不得不認識到,她不可思議,非常不可思議。
一開始,他單純、直接、懇切地愛她,而她似乎也愛他。對她,他並沒有想許多;他只是像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一樣愛她。他們的早期婚姻生活是自然幸福的;她學會為他打字,兩人相親相愛,難舍難分。後來,不知不覺漸漸地就有了變化。他對她的滿意消失了,而她則好像離他遠了。他越來越覺得從她那裏得不到反應。
接著就出現那個令人難忘的晚上,那天晚上她說:「除非讓我生個孩子,否則我不知道自己對那一類事情是否還會在乎。」
那一類事情!玫瑰,溫情,私語,黃昏,月光,夜鶯,愛情詩——那一類事情!原來如此!
「你的經濟沒問題。」她說。
事情好像就那樣決定了。
也曾有過許多次爭執,但婉轉的語言總是影響精確的表達。然後她的目的就達到了。他向她明確表示,一開始他表現的不願意完全是由於她的緣故,但現在他們倆得綁在一條船上度過這段經歷。他們將使生活「更加豐富」。這個建議一被接受,他的想像似乎立刻像開了閉的水。他將「那一類事情」深深地埋在情感的花床之下,並竭盡全力地忘卻她奇怪的不屬於人類的言語。
然而,在一切都安排停當後,他的不安仍然在加深,而她也離他更遠。
一切似乎在增長,但正是這樣,另一種奇怪的憂慮又湧上他心頭。如果她總有一些或完全是這種性情,如果他沒能發現,那會怎樣?在他們初婚的幾個月裏,當他的眼睛看著她,她的眼睛看著他時,他們的眼睛相遇,心跳在同一拍上,就好像倆人的手相碰。可是現在,她的手在那裏就像個幻覺,他的手碰不到它,而他的目光則總也遇不上她深深的凝望。她那漆黑的眼睛變得不可接近,「深不可測」一詞立刻出現在他腦海中。她仔細打量他,卻什麼也沒顯露。一起生活的時間越長,丈夫和妻子之間應該變得更輕松,更熟悉,可她卻變得越來越陌生。
大多數對妻子不滿的丈夫,喜劇文學的包袱,諺語的智慧,都證明了一個饒舌妻子的可怕,但那種可怕比起一個沉默的女人,一個沉默有思想的女人,就不值一提了。一個破口大罵的妻子會沒完沒了地說一些煩人的事,但打歸打愛歸愛,而一個沉默的女人說出了一切。
近來她總是好像在觀察他。她的沉默充滿了對他疑神疑鬼的自我意識的譴責,對此他卻無法自辯。
當他與那個年輕的、黑黑的、羞答答的姑娘結婚時,他是將她全部置於自己的保護下的。那時他絕不會感到恐懼——這個詞用在一個妻子身上是奇怪的,我們在這裏用的是它最薄弱最溫和的含義。但後來他對妻子的憂慮和不安不斷加劇以至幾乎產生這種心情。
當然從一開始他就發覺她身上有些微妙的不同尋常的東西,包括她的長相。但那時他只是覺得那正是她迷人的地方。她既不高大也不臃腫,但骨骼寬闊;她那兩條粗眉毛和深灰色的雙眼分得異常開;豐滿的嘴唇,兩邊嘴角下彎,顯得有些嚴肅,有時會做出心不在焉的蠕動。早先他覺得這一切十分「出眾」,但後來他卻寧願認為那是「異常」。她的異常遠遠超過她蘇格蘭血統所具有的那一點異國情調。
他從來沒有喜歡過她的家人,他們十分奇怪,幾乎根本見不到他們。她第一次出現在他的世界是一個羅曼蒂克的故事。他在出版商的雞尾酒會上遇見她,她被邀請參加倒不是因為她的成就而是因為她的雄心大志,那時她告訴他,她那住在荷波裏梓郊區的家人反對她學習和寫作的願望。她只是把他們稱作「人們」。她獲得過格拉思高等學校的獎學金,她不顧家人的反對上了大學,到了輪敦。她寫過詩歌,她告訴他說,並且希望出書。
不過,輪敦,她說,並不完全像她想像的那樣。輪敦讓她吃驚,讓她害怕,讓她不知所措。輪敦看上去越來越奇怪。她始終無法習慣這裏。人們總是說最不可靠的話,做最不可靠的事。
「我常常感到,」她說,「自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不過,你知道,那又讓我有一種在我出生的島上家裏一樣的感覺。你是否有過那種感覺?這裏的人看起來對世界和自我是那麼自信。」
正是因為她說的這些話才使約瑟夫-戴維斯先生想到要在生活中引導這個文靜的,拿不定主意的可愛的年輕人。遇到這樣一位聰明的年輕女子,這樣單純,這樣願意接受教導,而且,還沒有開始不理智地匆忙走進生活,實在是出人意料的事。把一個白人女孩看作一個小精靈不是非常公正的事。在他眼裏,她就像一張可以塗墨描彩的白紙。
他對她想的越來越多,心裏充滿了開掘金礦的沖動,並對她產生了愛情。他完全陷入了情網。
當他提出要讀一些她寫的詩時,她說她不願意別人讀她的詩,她只想將詩印刷成書,自己來讀。她的詩就像一位傳教士翻譯的中國詩,大多是一幅幅生動的寫意畫。從出版的角度,再看看那些對當代詩人的批評,以及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評論家,他不認為這些詩會成功。然而,她的詩有一種特有的簡潔、坦率和微微憂傷的味道。
得知她住在布魯斯柏瑞的學生宿舍,他與她建立了聯系,並能很自由地帶她去四周轉轉。也許,有一段時間,他只想做她的第一個情人,但她卻堅持婚姻是她惟一與他相處的方式。
當婚姻提到議事日程上來時,兩個頭戴帽子,身著細平布衣服,骨瘦如柴的漁夫突然光臨輪敦,來「看看他」。她變出來的這兩個家人,是最令人吃驚,最想像不到的,除了有和她一樣的黑膚色和深灰色的眼睛,他們沒有一點與她相像的地方。盡管他們也強壯,但沒有她所表現出的優雅和拘謹。
「你要好好看護她,」他們對他說,「因為她是我們的掌上明珠。她比我們好,這我們知道。我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聽了她的話讓她來輪敦,但是事情已無法挽回,你得到了她。」
「她很可愛。你們是在告訴我這個嗎?」戴維斯說。那個兄長面有慍色,回答道:「是的。我們在告訴你。」
他們在輪敦一直呆到婚禮舉行,款待他們有點像用海草做牲口飼料。他們似乎不停地現察他,不斷交換赫布裏鹿島人對他的看法。他們渾身充滿說不出的東西。
無論他對他們說什麼,他們的回答總是「哦」——只有「哦」。不是帶有疑問的「哦」,而是模糊不清的應答。
由於富於責任,且又有些半信半疑和憂慮,他們在登記處喝了個酩酊大醉。戴維斯最後一次看到他們是在維多利亞站台,當時他正帶著她坐火車去遊覽巴黎景觀。他們嚴肅地帶著一臉什麼都不信任的神色站在一起,既沒有做手勢又沒有揮手告別,但是都舉起紅紅的大手,好像說:「我們在這裏。」
當護欄最終遮住了他們,他打開車窗,轉過身去時,正遇上她充滿愛意的眼光,她對他說:「現在你要讓我看看真的世界,看看所有那些城市、湖泊、山巒,在那裏我們將感到如同回到家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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