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誰把消息抖摟出去的?來這麼多記者,怎麼進行發掘工作?」旁邊過來個神情嚴肅剃著平頭的男人,額頭上有著幾條深深的皺紋,眉頭擠成了個川字形,他兩手放在背後,從洞裏貓著腰走出來,人未見聲先到。
禿頭男人連忙低著頭,搓著碩大的肥手,結結巴巴而又充滿委屈地解釋:「林隊,我也不知道啊,他們幾乎都同時來的。」我正好被排到了兩人左手不遠處,而且本人聽力甚好,雖然這一點我學生時代的任何一位英語老師絕對不會贊同。
這個被禿子稱作林隊的人又訓斥了幾句,接著似乎對洞內的人喊了什麼,然後他走到中央,大聲對著嘈雜的記者們喊道:「請各位朋友暫時關閉所有的相機,不要拍照,請合作,等一下我們會統一給大家一些時間。」重複了幾遍後,大家還是自覺地收起了相機。過了會兒,有幾個人從洞裏面小心翼翼地搬出幾樣東西,我看了看,有陶瓷,有銅像,還有些兵器。而其中最令我感到好奇的是一把鉤子。
大家都知道,吳鉤越劍。吳國的主兵器是鉤,而越國則以出產鋒利的青銅劍著名。像非常著名的劍師幹將莫邪,他們雖然後來在吳國,其實卻是因為越王允常殺害了幹將的師傅鑄劍子才勉強逃往吳國的。後來幹將又逃了,但那是後話,不過由此可見越國的劍的鑄造程度已經是當時的頂尖水平了。但吳鉤不同,那是一種比較適合水戰的武器,雖然後來隨著吳的滅亡也消失了,但在當時,還是吳國的標志性兵器。所以吳越一帶的南方人經常說,男兒行千裏,腰間系吳鉤。
不過這把鉤和我以前見過的略有不同,似乎更長,更大,埋沒在潮濕的泥土中幾十個世紀,卻絲毫沒有影響它的光澤。
這種鉤上細下寬,看彎曲的形狀,大概像一只豎起身子來約二尺多長的大螳螂。在它的頭上有一個曲向前面的尖嘴的鉤,鉤的頂部有一根尖出的槍頭,可以鉤落敵人的兵器,或者鉤向敵人的身體,同時也可以刺。在鉤身五分之三的地方加寬了,成了外凸內凹的一面圓形的小盾牌——盾牌前面凸出的地方也有一只小槍頭,後邊凹陷裏裝了半環形的把手,人的手就握著這把手來使用,手恰好遮在小盾牌的後面,使被保護者不致為敵人所傷。這後半部猶如螳螂的肚子和尾巴。後來人們在衣袋子上使用的「扣手」、「帶鉤」以及「如意」,可能就是這種兵器形制的遺留,只是肚子上和頭頂上的槍尖取消了。這種鉤的獨特性和多種用途會讓使用者的空間很大,所以春秋戰國時期有名的四大刺客之一要離才可以憑借這種鉤子彌補自己獨臂的缺陷,並殺死了吳國第一勇士慶忌。
據說當時的吳王曾下令百金懸賞好鉤,使得很多老百姓荒廢田地去做鉤師鑄鉤,吳鉤的影響可見一斑。
我突然有種非常強烈的熟悉感,是的,對那把吳鉤我覺得似曾相識,就仿佛它曾經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一樣。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在那位林隊的阻擋下,我們大部分人都沒拍到什麼。一小時後,現場被封鎖,大家也只好掃興而回,當然,也包括我。
「怎樣?古墓好看麼?有沒有小龍女啊?」回到報社看見落蕾,她笑著打趣道。我也回笑了一下,似乎看見那鉤後我感覺整個人都沒什麼精神了,要是以往,我肯定和她好好聊聊天,不過她送了我一個蠟像娃娃,是一個小女孩,我收下了。現在的我只想回家躺著休息,於是我告訴老總回去寫專稿,並把照片拿去洗了。
頭開始非常痛了,一陣一陣的,如鑿擊般。我感覺身上每寸皮膚都有灼熱感,仿佛站在一個熔爐旁邊一樣,我趕緊躺下。這段時間容易感冒,我怕自己發燒,於是決定休息一下。脫掉衣服,我隨手把蠟像放在了床頭的桌子上,然後很快就睡著了。
非常的熱,迎面來的熱浪幾乎讓我站不住腳,臉上、手上,凡是裸露出來的肌膚都覺得生疼生疼的。我不知道自己站在何處,卻只看見一些鑄造的工具、錘子之類的。我四處亂走著,地上到處都是廢棄的鉤,各種各樣的,有的還是毛坯。不遠處,一個上身赤裸的男人全身冒汗,古銅色的皮膚在火光的照射下閃著光。他左手用火鉗夾住一塊鉤坯,右手揮舞著錘子在狠命敲打著,一下又一下,他的手臂上到處都有燙傷的疤痕,右手的指頭已經被熏成了灰黑色。他的臉很模糊,我根本看不清楚。這時候一個穿著灰藍麻衣、頭系紅繩、腰間綁著一條布帶、只有5歲左右的小孩跑了過來,抱住了那男人的腿。小男孩長得很漂亮,他拽著男人的褲腿,頭極力仰望著,樣子很可愛。
「吳鴻,別鬧,去找你哥玩去。」男人推搡了一下孩子,卻不是很用力。孩子依舊執拗地扯著男人的褲腿搖晃著,聲音清脆好聽。
「父親,母親說吃飯了。」這個時候,男孩突然轉過頭望著我。他能看見我?不過很快他被那個男人抱了起來。我依舊看不清鑄鉤男人的相貌,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卻覺得非常熟悉,孩子趴在男人的肩膀上一直盯著我,眼睛大大的,我看著他們遠去。這時,電話響了,我才從夢中醒來。
我起來才發現自己全身是汗,連內衣都濕透了。電話吵個不停,一接卻是老總的。
「歐陽,出大事了。」老總的聲音夾雜著焦急和興奮。我心想他這麼高興肯定沒什麼好事,我們這行如棺材鋪的老板,事情出得越大,最好是壞事,我們越開心。
「古墓發掘出來的一把非常珍貴的吳鉤,你應該看見了吧,我有個朋友就是考古隊的,他剛才告訴我,那把鉤居然不翼而飛了。」我從未知道老總有個什麼考古的朋友,這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猛地聽見吳鉤消失了,我的心居然一沉。
「你如果有時間就去查查,看有什麼好爆料的。這年頭新聞難搞,大家明星看厭了,選秀看煩了,說不定這個能吸引眼球!」老總的思想果然獨到,我哼哼哈哈地應了下來,他總算掛了電話。身上已經覺得有點冷了,我決定去洗個澡。
換洗的內衣由於昨天整理了衣櫃,被我放到最上面的一層去了,放上去容易,拿出來卻難,我只好找來只凳子,墊著腳,但還是不夠。外面的燈光很暗了,衣櫃黑漆漆的,我只好勉強把手伸進去摸索,裏面衣服很多,我費了半天勁才摸到,剛想把手拿出來,卻聞到一股怪味從裏面飄出。
一股焦臭味,是的,那種好像肉燒焦的味道。同時,伸進衣櫃的手被什麼東西抓住了,力氣雖然不大,但非常突然,而且手腕立即感覺被火燒到一樣。我嚇壞了,使勁拔出來,定睛一看,手腕上多了一圈黑色的手印,摸過去,居然還有熱度,甚至帶著一些黑灰。看手印的大小,似乎是小孩的手。
衣櫃依然半開著,仰起頭正好看見櫃子的邊緣,裏面很黑,實在看不太清楚。我勉強摸到開關的位置,剛想按下去,但很快又縮了回來,原來電燈開關已經燒得燙手了。房間無法再待下去了,桌子上的蠟像居然已經在熔化,屋內的溫度太高,幾乎變成了一個蒸籠。
逃出臥室的我走進了浴室,用水去沖洗手腕上的痕跡,但那黑色的手印怎麼沖也沖不掉,拿手去搓洗也無濟於事。回想剛才的夢以及莫名其妙失蹤的吳鉤,我依稀覺得兩者間似乎有什麼聯系,這下我不管紀顏對古墓感不感興趣了,因為我知道他一定對我的夢和遭遇感興趣。
電話打過去,還沒說完,他便急著叫我過去,後來又改口說他自己過來,並叮囑我別再進臥室了。我只好隨便找了件大衣披著,坐在客廳等他來。
大理石鋪設的地面非常漂亮,幾乎和鏡子一樣,但在冬天看上去也非常的冷。剛才接連受了幾次驚嚇,現在出的汗在背上開始慢慢蒸發,我整個身體像被放入逐漸變涼的溫水一樣。我使勁把自己裹緊了點,但一點用也沒有,我想紀顏估計要十幾分鐘才能到,因為他的宗旨是能走路就不坐車。
頭又開始劇烈地疼痛了,是那種熟悉的感覺,我很驚訝,因為伴隨著頭痛的居然還有強烈的睡意,我拍了拍自己的臉,但一點用也沒有,如同被孫大聖的瞌睡蟲附體了般,我居然在客廳睡著了。
真是驚訝,我又回到了先前看見的那個地方,不過這次並沒有那麼高的溫度。我看見那個男子,就是那個鑄鉤師。他沒有在鑄鉤,而是蹲在一堆鉤子前發呆,在他旁邊,一對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正呼呼酣睡。其中一個正是我見過的那個五歲的男孩。一個年輕的婦人大約二十六七歲,穿了一身淡黃色的衣裙,頭頂上挽了一個螺形的很大的發髻,用一條深紫色的絹帕圍在了四周。她身材比較高大,臉色接近棕紅,手上端著一個黑色的木盤,盤子裏裝著碗盛著合水的麥飯、新鮮的燒魚,還有幾張薄餅。我看著婦人的裝束和吃食,覺得他們應該是吳越一代的居民。但奇怪的是,即便我可以清晰地看見盤中的食物,卻依舊無法看清楚那男人的臉,因為他深埋著頭,雙手插進了濃密而烏黑的頭發裏。
「吃點吧,為了得那百金神鉤的獎賞,你都多久沒好好吃東西了?」婦人依舊站在旁邊勸慰,臉上帶著焦急的表情,但聲音卻異常溫柔。蹲在地上的男子沒有任何動作。
「我鑄了上百把了,為什麼始終鑄不出那神鉤?到底要如何啊,百金的懸賞之日就要到了!」
「吳王是因為鑄不出超過越國的劍才去鑄鉤,幹將和莫邪走了,再也沒有可以和越劍匹敵的劍了,我們的大王腦袋裏只有戰爭和殺戮,你何必去為了那百金而耗費心血呢?我們的孩子在漸漸長大,你卻從未教導過他們,吳鴻經常向我抱怨,說父親對他很冷淡。」我站在不遠處,好奇地聽他們夫婦倆的對話,想必旁邊熟睡的雙胞胎有一個就叫吳鴻。
「百金啊,我一個窮苦的鑄鉤師要鑄多少把鉤才有百金?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名聲,如果我成功了,我就是吳國最優秀的鉤師!」男人似乎越說越激動,再次站了起來,背過身,又去努力鑄鉤了。那婦人望著他,深深歎了口氣,默默地朝孩子們走去。
爐子裏的火又燃燒起來。我的手和臉又感覺到那火燒的灼熱感,這感覺讓我醒了過來。望了望四周,紀顏還沒來,我依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四周靜得很,對面牆壁上的掛鐘提醒我,原來我只是睡了幾分鐘,不過很好,因為我的頭不疼了。
「站起來走走吧,免得老坐著感冒了。」我把外衣一卷,剛想起來,馬上發覺腳踝處有異樣的感覺。
我低頭一看,自己的腳踝處被兩只近乎燒盡的木柴般的手牢牢抓住了,手指如同雞爪,雖然瘦弱,卻氣力極大,幾乎入肉了,我被抓得生疼,忍不住喊了一聲。我彎下腰,順著那手臂望去,在沙發黑暗的底部,我借著不多的光線,依稀看見有一張人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