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稱之為臉吧,雖然看不清楚,但還是能發現已經燒得一塌糊塗了,只是從眼白部分看,好像還是個孩子的臉。而且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雖然嘴前面的門牙只有一半,似乎被什麼硬物磕掉了。
「陪吳鴻玩啊,不要走啊。」他居然說話了。吳鴻?剛才夢中提到的鑄鉤師的孩子不是就叫吳鴻麼?我實在有點混亂了,直起腰,努力想掰開那孩子的手,可就在這時,我看見地面上如鏡子般光滑的大理石映射出我後背的牆壁上,一個被燒得渾身如黑炭似的身體,正漸漸地從牆體破出,他就像早已經融合在牆壁裏一樣,先是手,然後是頭和肩膀,慢慢地他把手朝我頭邊移動。我想離開,但腳被吳鴻抓得死死的,沙發下還不停地傳出稚嫩卻帶著沙啞的喊聲:「別走啊,陪我們玩啊。」
身後的手已經很近了,繞到了我面前,一下遮住了我的眼睛,我想去扯開,卻沒有任何氣力,只能任憑後面的東西靠在我的肩膀上,對著我的耳朵小聲說:「猜猜我是誰啊?」眼睛被勒得死死的,他的手指幾乎要插進我的眼眶了。門外響起了門鈴聲,是紀顏來了。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居然掙脫了出來,踉蹌地跑到門邊。
開門一看,果然是紀顏,看我如此狼狽的模樣,他有點奇怪。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去,沙發下伸出的手和牆壁裏出來的人體都不見了。但我手臂上和腳踝處黑色的手印卻依稀可見。
「你眼睛怎麼了?跟被火熏過一樣。」紀顏走進屋子,指了指我的眼睛。我立即拿來鏡子一照,果然,眼睛周圍都是黑炭一樣的殘渣,現在眼睛還有點疼,視力都不是太好。
我把事情的經過大體上和紀顏敘述了一遍,他一邊聽,一邊走到臥室,我也跟著進去。裏面一切如常,沒有先前那麼高的溫度了,但桌子上落蕾送的蠟像娃娃已經融化成一堆蠟塊了,可見那些不是我的幻覺。紀顏找來張凳子,把手伸進衣櫃,拿出來的時候,手掌上沾滿了黑灰色的粉末。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個塑料袋,再把粉末小心翼翼地裝進去,封好。
「既然你住的地方老出問題,幹脆去我那裏吧,順便我去化驗一下,到底是什麼東西。還有,你說你老夢見一個鑄鉤師?」我拼命點著頭。他沉吟了片刻,忽然說:「我倒是認識一個考古學家,叫林斯平,好像他最近正在挖掘一個吳國古墓,就在郊區附近,裏面就出土了把吳鉤。」
「林斯平?」我一愣,難道那個叫林隊的就是他?
「這樣吧,如果你還撐得住,我們現在就去找他,他是我父親的故交,向來和我們家往來密切,我稱他為林叔,其實他只比我大十歲左右,以前曾經為我父親所救,所以和父親成了好友。」這樣就好,我還正愁不知道怎樣接近林斯平呢,或許還可以因此拿到些關於古墓的資料。只片刻工夫,剛才的經歷就被我忘掉,職業習慣占了上風。
林斯平現在正待在寒風蕭瑟的郊外的一棟平房內,這裏距那個古墓不遠,大部分人員在這裏休息。南方的冬天雖然不似北方酷寒,卻透著股陰冷,而且濕風大,待久了,非常傷人,加上天氣灰暗,似是將要下雨,所以林斯平吩咐工作人員搭好雨篷保護好現場,就隨著大家進屋了。
我和紀顏到那裏的時候,已經開始下雨了,好像還夾雜著小雪粒,劈劈啪啪地打得臉上生疼。開門的人正是林斯平,他一見紀顏就愣了一下,然後馬上放下握在手中冒著熱氣的搪瓷杯,雙手握著紀顏的肩膀。
「想不到你都長這麼高了!記得上一次看你,你還在你二叔腰那裏呢。」林斯平非常激動,他的臉幾乎被風霜打磨得粗糙不堪,仿佛是月球表面一樣,在屋子昏暗的燈光下泛著黃光,紫黑色的嘴唇幹裂得厲害。不過看得出,他很開心,五官幾乎都笑到一塊兒去了,與在挖掘現場看到的嚴肅神情截然不同。
「林叔,你也是啊,又蒼老了許多。」紀顏也笑道,隨即對著我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好友,叫歐陽軒轅,他是報社的,上午還來采訪過,不過他剛才遇見點怪事,好像和您的隊伍發掘的古墓有關。」林斯平全然沒有注意我,直到紀顏介紹才看過來,他用鉤子般的眼睛上下打量我一番後,收起了笑容。
「我還在納悶呢,到底誰把消息捅給外界的。不過歐陽同志,我希望你不要把你知道的東西那麼快公布在報紙上,我們希望有個安靜穩定的工作環境。」我聽完,也只好半笑著答應。林斯平這才領著我們進了屋。
「吳鉤?」林斯平一聽,屁股下像安了彈簧一樣跳起來,睜著駝鈴般的眼睛瞪著我們,卻不說話。在場的其他人也都停止了交談,帶著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們,一時間房子裏安靜得出奇。我和紀顏也不說話,感覺非常尷尬。倒是林斯平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把鉤,實話告訴你們,奇怪得很。」林斯平的語調有點異樣,眼神也很恍惚,「在記者們走後沒多久,我們剛想把那把吳鉤搬運出來妥善保管,但卻忽然飛了起來,在我們的頭頂盤旋,還嚶嚶作響。」他在敘述的時候老是習慣性地用舌頭舔舔嘴唇,我發現他的額頭在流汗,周圍的人也低頭不語,整個屋子只有林斯平一個人的聲音,他的聲音絕對不動聽,但說出的事卻讓我和紀顏聽得聚精會神。
「接著,如果我們不是在現場,我打賭沒有人會相信發生的一切,那把鉤居然唱出了歌,而那聲音像是小孩的童聲,非常好聽,但詞語卻晦澀難懂,不過我們還是把它記了下來。」我問林斯平記錄的歌詞,他從口袋裏翻出了折得四四方方的一張稿紙,打開一看,是幾行蒼勁有力的大字。
清清之水兮,
其流潺潺。
吳王索鉤兮,
民俱爾瞻。
百金之誘兮,
我夫為之狂。
鉤兮,鉤兮,
何日得成?
母老子幼兮,
我心其悲!
鉤兮,鉤兮,
慎莫毀我兮。
我把這首詞看了許久,大體上看明白點,但我始終覺得那鉤還能唱歌,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紀顏湊過來問,我也是靠著高中那點殘留的古文知識去讀,還好春秋時代的詩歌並不算太難懂。
「清澈的水啊,潺潺地流動。吳國的王在索要鉤啊,百姓們都低頭不語。百金的誘惑啊,讓我的夫君為之瘋狂。鉤啊,鉤啊,你什麼時候才能鑄成?母親衰老兒子年幼啊,我的心多麼悲傷!鉤啊,鉤啊,千萬不要把我的家給毀滅了。」我大致翻譯了過來,紀顏聽了聽,並沒說話。我望了望林斯平,他也點頭,看來他也同意我的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