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拿著簡曆和資料來到了那家公司,出乎我的意料,事情出奇的順利,那位姓徐的考官幾乎沒有問過什麼問題就拍板同意了,並讓我立即跟他去辦公室。我仿佛做夢一般,甚至還傻傻地問他怎麼這麼容易就答應了。那位考官忽然回頭一笑,禿頂的頭,連眉毛也幾乎掉光了,嘴角往上咧了一下,宛如被砸開一個口子的椰子。我看見他的牙齒是紅色的。
「公司裏急需人啊,否則也不會這麼容易,你的工作可是非常重要的。」說完,他用手整理了一下西服,不再理我,帶著我往辦公室走。公司還算不錯,雖然不大,但看上去很幹淨,路上我碰見幾個職員,都穿戴得非常整齊,一臉著急的樣子,似乎很忙碌,我一個個點頭打招呼,但他們都不理我,還用怪異的目光看著我,好像又帶著幾絲同情。
「徐總,就他啊。」一個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孩走了過來,她並不十分漂亮,但氣質很好,皮膚白皙,看上去很幹練,長發被盤在腦後,穿著橙色的職業套裝,手上拿著個文件夾,我看見她白皙的脖子上掛著一根很漂亮的心形銀質項鏈。
「嗯,就是他。」這個姓徐的考官原來在這裏地位很高啊,我心中暗自高興,沒想到接待自己這樣一個小卒的還是高官。
這個女孩沒說什麼,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徐總,我和小張去一下客戶那裏,可能需要幾天。」這位徐總應了一下,我看見那個女孩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搖著頭。我奇怪她的反應,不過也沒多想,只是跟緊了徐總。他把我帶到4樓的一個小房間,那房間差不多只有幾平米大小。
「你只需要負責這裏的電腦維護,並幫著清潔一下就可以了。公司宿舍暫時緊張,你就委屈一下,住在這裏。」我雖然有點失望,但好歹是個起點,對我來說,這個起點即便再低我也要上,能有工資就不錯了,何況聽說還有零工資的。
「工作不累,只記得每天等大家都下班,去檢查一下電腦是否都關了就行了。」我一聽,那這工作實際上主要就是所謂的清潔員了。電腦真要出了點什麼問題,我那點半吊子的水平也處理不了。有什麼辦法,大學四年學的都是基礎,還不如專科好好學門手藝。不過我還是答應了下來,並立即開始上班。這裏的辦公樓從正面看很不舒服,總給人一股壓抑的感覺。
但是第一天晚上就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房間外面吃泡面,這棟樓有16層,而下面6層是有陽台的,所以我如同以前在學校宿舍一樣,趴在陽台上一邊吃面一邊好奇地看著外面的景色。食堂是不對我開放的,因為我只是臨時工。一元多一包的方便面最實惠了,反正大學的時候也沒少吃。
下面已經陸續有人下班了,三三兩兩地結伴而回,天色已經暗淡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太陽很紅,整個天空也很紅,我揉揉眼睛,剛要回頭把盒子扔掉,卻看到陽台上好大一塊陰影,而且這個陰影正在迅速地擴大。
幾乎是同時,我看見一個人飛快地掉了下來。他通過陽台的時候我看見了他。我們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但很快我和他便會在兩個世界裏。那一刻仿佛定格了一樣,我相信他也看見我了,因為我看見他笑了一下。他的身體穿過陽台還不到一秒,但是由於身材比較高大,我還是看見了他的臉。
非常的俊美,雖然只是眼睛隨意的一瞥,我還是看清楚了,這張臉上並沒有太多的表情,反倒是非常的從容。接著就是很大的一聲悶響,樓下隨即響起了一片尖叫聲。我也迅速趕到了樓下。那個男人已經死了,那慘狀讓我驚愕了很久,我是第一次親眼看見死人,尤其是如此的突然和接近。
那男人居然和我同姓,叫陶炎冰,推銷部的,推銷部在7樓,他是打開窗子跳下來的,當時他的同事就在不遠處,說本來坐在那裏不說話的他默默地走到窗戶面前,接著打開窗戶跳了下去。陶炎冰生前沒有任何的異狀,他的業績是最好的,人緣也是最好的,據說還正在籌錢結婚。我忽然感覺生命居然這麼脆弱,或許他也有他自殺的理由吧,誰知道呢,每個人都帶著面具,面具下面是哭是笑,只有自己知道。
事情很快就過去了,大家仿佛這件事從沒發生過一樣。我原本以為至少會議論一下,可他們說得最多的卻是最近的樓價、車價,或者是最近股票大跌之類的,仿佛前幾天自殺的人壓根不是這裏的。就連我天天遇見的在這裏發信的大媽,一個最愛和我嘮叨東長裏短的長舌婦都懶得和人談論,難道是這事太普通了?警察來過,好像鑒定為自殺,他周圍的人都避之不及,甚至警察想找個人了解一下陶炎冰的近況都找不到。一問到他們就搖著手和腦袋,然後推推夾在鼻梁上的金邊眼鏡,挺著筆直的西裝去工作了。而我正在旁邊收拾東西,並且還能幫他們解決一些看似複雜但實際上白癡得要命的電腦問題。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我在那裏幹了快一個月了,在一個月裏我見過徐總兩次,他表揚了我一下,不過很快接著說,由於公司最近財務緊張,原本幾百塊的工資也只能先給我一半,然後他又安慰我說,等3個月試用期滿了,正式簽訂合同,工資會提高。我自然高興,雖然每天很辛苦,但好歹還是有些盼頭。
在陶炎冰從我面前跳下去後整一個月的那天,我照例等所有人全部離開後開始檢查電腦並進行清掃。由於公司居然有人把部門電腦的配件包括內存條啊、硬盤之類的拆回家調換給自己用,所以所有的機箱都被上了鎖,想想蠻好笑的,居然也會發生這種事。
一直巡視到7樓。
到7樓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不想去開燈,我借著自己的手電照明。我幫著把地上的紙屑撿了起來,並檢查是否所有的電源和窗戶都關閉了。我正要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忽然想到了陶炎冰用過的電腦好像還沒被搬走,他的桌子也同樣在那裏沒動。我一時好奇,想去看看。
桌子收拾過,抽屜裏已經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了。我隨手翻了一下,只有幾張紙,上面很潦草地寫著:芮,我愛你。
全部都是這句。我無趣地把紙條放回去。看了看他的電腦,似乎只有這台沒有被上鎖,我不知道在想什麼,居然想把他的電腦硬盤拆下來。因為我忽然對這位和我同姓的人有著極大的好奇。
由於工具不好找,我只有勉強用隨身的折疊剪刀。我一邊用牙齒咬著手電,一邊用力地拆著,現在想想真是愚蠢,如果被別人看到了,還以為我是賊呢。大費一番周章後,我拆下了硬盤,並且迅速把工作做完。
我自己並沒有電腦,只好拿到一個朋友那裏,他經常在外面鬼混,可這裏賊很厲害,所以他便以免費使用電腦為代價讓我幫他看家。我拿著硬盤過去的時候,他正好要出門,兩下招呼一打,自然是瞌睡遇見了枕頭。
我迫不及待地把硬盤連上去,並啟動了電腦。
裏面東西不多,有些文檔,還有些報表。另外還看見一些關於股票的文章,看來他正在炒股。這些東西我興趣不大,倒是一個視頻文件引起了我的注意,標題是樓。我好奇地點開了。
畫面很黑,過了會兒竟劇烈地搖晃起來,看得出是用手提攝像機拍的。畫面裏是白天,時間上應該是黃昏了,畫面帶著淡紅,正好對著那棟辦公樓。旁邊的聲音很清楚,是一個非常有磁性的聲音。
「芮,你看到這個的時候我可能已經從那棟樓上跳下來了。我很想和你結婚,真的,或許我們做銷售的要撒很多謊,但這一句絕對不是謊言。不過我沒有辦法了,我只能選擇死,或許你會痛苦,但總比跟著我受一輩子苦好,你那麼優秀,應該可以找到一個更優秀的男人。真是可笑,我一直在這棟樓拼命工作,連自己的生命也從這裏完結。就像那條莫比烏斯帶一樣,我們像螞蟻一樣自以為可以走出去,但一輩子也沒走出這樓。」聲音結束了,鏡頭慢慢轉過來。
真的是他,那臉雖然我只見過幾次,卻印象深刻。科技的力量真是神奇,本來已經死去多日的人,卻感覺活生生地在那19寸的顯示器裏面。而且他的臉就和那天我看見的一樣,俊秀,但毫無表情,如死灰一般。
鏡頭後來晃動得厲害,我繼續看著,直到結束,但是我總覺得畫面中有什麼不妥,於是一再地重複播放。
果然,當我看到鏡頭轉過來,也就是陶炎冰背對著那辦公樓自拍的時候,在後面的畫面中,我看見了奇怪的東西,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我確定看到了。於是我立即截取了畫面,然後用工具慢慢放大,雖然不是非常清楚,但我還是看見了。
鏡頭裏面,背面的辦公樓7樓,我數了一下,正好是他第二天跳下的那個窗戶打開了,而且正站著一個人。那人不是別人,竟然就是陶炎冰自己!面對這種情況只能說我自己看錯了,但問題是他那張臉太容易認了。(陶濤說到這裏,又看看我。我只好說似乎聽說過人在將死之時,可能會出現看見兩個自己的情況,也就是常說的出竅吧。陶濤也說,當時自己就是這樣想的。)
我把視頻複制下來並保存後,當天晚上又把硬盤放回去了。回去躺在自己那間幾平米的房間裏,閉上眼睛,陶炎冰的臉就會浮現出來。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多天,以至我很長一段時間都神經衰弱。
每次我站在樓下望著那棟樓,似乎總會有那種無所逃遁的束縛感覺,在樓裏待久了也會感到很壓抑。又過了兩個多月,我的試用期滿了,徐總找到了我。我自然非常高興,因為畢竟很快就能成為這裏的正式職工了。前3個月每次只能領到一半工資,而且還要扣除住宿費,基本上靠吃面維持著,幾個月的方便面把我喂得和面條一樣瘦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