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沉沉。冬至快到了,在北半球,這是太陽降至地平線下最低點的時候。在午夜的暮色中,廣闊的白色平原的南邊稍稍有點亮光。整個北極地帶都裹在黑暗之中,彌漫著淒涼。
在公共大屋裏又過了幾天。自從圍牆邊上清出來了以來,賈斯珀-霍布森感到更有把握對付野獸的攻擊了,——太幸運了,因為人們不斷聽到恐怖的吼叫,一聽就知道是什麼野獸。至於印第安人或加拿大人的造訪,在這個時節倒不必害怕。
然而,一件意外的事發生了,這可以稱得上是長長越冬期中的一個插曲,這也證實了,即便在隆冬,此種荒僻處也並非完全無人來往。人類還在海岸邊上奔波,獵捕海象,在雪中宿營。他們屬於「吃生魚者①」的那一種族,散居在北美洲大陸上,從布芬海到白令海峽,直到埃斯克拉夫湖南邊為界。
①「愛斯基摩人」的准確譯法——原注。
12月14日早晨,即上午九點,朗中士從海岸邊上視察回來,向中尉作了匯報,他說,如果沒看錯的話,有一個遊牧部落宿營在離堡壘四英裏的地方,靠著一個小海岬。
「這些遊牧者是什麼?」賈斯珀-霍布森問道。
「是人或是海象,」朗中士答道,「不可能介於二者之間!」
如果告訴誠實的中士說,某些博物學家完全接受這種「介於二者之間」的東西,只是他不知道而已,那他會大吃一驚的。的確,有的學者或多或少有點戲謔地將愛斯基摩人看作是「人與海象的中間種類」。
霍布森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瑪奇和其他幾個人都立即想去觀察一下這些來訪者。穿好衣服,戴好風帽,准備防禦驟冷,持著槍,拿著斧,蹬上棉皮靴,他們從側門出去,沿著海岸線前行,河面上堆滿了大冰塊。
月牙透過霧靄,將朦朧的夜光照在冰層上。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後,中尉覺得可能是中士搞錯了,也許他看到的只是海象,海象恐怕已從冰層中的洞‧裏回到了它們的生活場地。
但朗中士指著冰厚上一種象茅屋的圓錐體,只平靜地說了一句:
「那麼,這是海象的炊煙!」
這時,幾個活人從茅屋中走出,在雪地上慢慢前行。這是愛斯基摩人,不過是男是女,只有愛斯基摩人才能分得清,他們的奇異服飾使他們混淆不清。
事實上,不必對上面提到的博物學家的觀點表示贊同,人們會說,這是些海豹,是真正的兩棲動物,全身毛絨絨的。他們有六個人,四個大人兩個小孩,身材不高,肩膀卻挺寬,塌鼻子,大嘴巴,厚嘴唇,頭發既黑且長又硬,臉上沒有胡須。穿的是海象皮圓長袍,戴著風帽,穿著皮靴,戴著露指皮手套。這些半野蠻人走近了歐洲人,靜靜地看著他們。
「你們誰也不懂愛斯基摩話嗎?」賈斯珀-霍布森詢問他的同伴們。
沒有人懂這種方言;但很快傳來了用英語表達的歡迎:
「Welcome!Welcome!」①
①英語,「歡迎!歡迎!」
這是個愛斯基摩人,或者不如說,——人們很快就知道了——是個愛斯基摩女人,她走向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並伸手向她致意。
女旅行家愣住了,回答了幾個詞,土著女人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於是,歐洲人便邀請他們全家跟著去堡壘。
愛斯基摩人似乎用目光商量了一下,猶豫了一會兒後,便擠作一團陪著霍布森中尉走了。
來到圍牆前,土著女人看到了房屋,叫起來:
「House!House!Snow-house?②」
②英語:「房屋!房屋!雪屋子?」
她問這是不是雪屋子,她認為是的,因為整個房屋此時都消失在鋪滿大地的銀白之中。人們告訴她說這是一座木頭房屋。於是,愛斯基摩女人對她的同伴們說了幾個詞,他們都點了點頭。所有的人都從側門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們來到了主廳中。
在屋裏,摘掉了風帽,可辯出男女了。有兩個四、五十歲的男人,臉色黃裏帶紅,尖尖的牙齒,顴骨突出,看起來隱約與食肉動物有點相像;兩個女人還很年輕,發辮上飾著北極熊的牙齒和爪子;最後是兩個五、六歲的孩子,可憐的小家夥樣子活潑,睜著大眼睛四處張望。
「似乎可以斷定愛斯基摩人總是感到餓,」賈斯珀-霍布森說。「我想,一塊野味肉不會讓我們的客人不喜歡的。」
按照霍布森中尉的指示,若利夫中士拿來了幾塊鹿肉,這些可憐的人立即撲了上去貪婪地大吃起來。只有會說英語的愛斯基摩年輕女人有所克制,目不轉睛地看著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商站裏的其他婦女。後來,看到了麥克-納普夫人抱著的嬰孩,她站起身走過去,輕柔地逗著他,極為慈愛地撫摸著他。
這個年輕的土著女子似乎比別人如果不說是高雅的話,至少是更有教養,尤其明顯的是,當她輕聲咳嗽時,總是按照文明人起碼的道德規則,把手遮在嘴上。
這個動作沒漏過任何人的眼簾。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選最常用的英語與這個愛斯基摩女子交談著,她得知了,這個年輕的土著女子曾在烏帕納維克的丹麥總督家裏服務過一年,總督的妻子是英國人。後來,她離開了格陵蘭,與家人一起打獵為生。兩個男人是她的哥哥;另一個女人跟其中的一個哥哥結了婚,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的嫂子。他們全都是從位於英屬美洲東海岸上的梅爾布納島回來,要到生活著他們部落的俄屬美洲西喬治亞角中的巴魯山嘴去,看到巴瑟斯特角建了一個商站,他們感到很驚奇。兩個愛斯基摩男人看著這座建築甚至搖起了頭。他們不贊成在海岸的這個地方建堡壘?他們覺得位置選得不好?盡管霍布森中尉耐心地詢問,他沒能讓他們解釋一下這個問題,或者,至少他沒弄懂他們的回答。
至於那個年輕的愛斯基摩女子,她叫卡露瑪,她似乎與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很友好。然而,可憐的姑娘盡管很會處事,卻一點也不遺憾從前在烏帕納維克總督家的地位,她對那一家人很有感情。
愛斯基摩人吃過肉後,又喝了半品脫葡萄燒酒,孩子們也喝了,然後,他們向主人告辭,臨走前,年輕的土著女子請女旅行家去參觀他們的雪屋子。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應,只要天氣不變壞,第二天一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