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摩洛哥女人一見這兩人,遲疑了片刻。可能她以為兩人要攀談幾句。她眼睛一亮,想找棵大樹躲在後面。但是,要是這兩人交談起來,她怎麼樣才能聽到他們說些什麼呢?
什麼都沒有發生。多龍塔在二十步開外就看見了迎面而來的皮埃爾。皮埃爾向他脫帽致意時,他卻掉過頭去,不予理睬,連上次在碼頭上和女兒在一起時的那種傲慢的回禮都沒有,便驅車往拉居茲疾馳而去。
那外國女人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她毫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皮埃爾呢?他見多龍塔如此無禮,既感憤怒,更覺憂煩。他頭也不回,放慢腳步,繼續趕路。
摩洛哥女人遠遠地跟著他,用阿拉伯語自言自語道:
「他該來了。」
一刻鐘後,皮埃爾到了格拉沃薩港口。他停下腳步,佇立片刻,端詳這艘華麗的遊艇。遊艇高高的桅杆頂上,一面旗幟迎風輕拂。
「安泰基特大夫會是從哪兒來的呢?」他自問道:「我可從來沒見過這種旗幟!」
然後,他向一個正在碼頭上散步的引航員問道:
「朋友,您知道這是面什麼旗子嗎?」
引航員也不認得這面旗。他只知道船只檢疫證上標明,這艘遊艇來自布蘭迪亞。經港方驗證,它一切手續合法。因為這是艘遊艇,所以特許其不標注國籍。
皮埃爾叫來一條小船,叫船夫把他送到「莎娃蕾娜」號上去。那個摩洛哥女人驚疑萬分地望著他遠去。
不一會兒,年輕人登上遊艇,問安泰基特大夫是否在船上。
無疑,不許外人上船的禁令對他不適用。所以船長回答說,大夫在他房間裏。
皮埃爾遞上自己的名片,問大夫是否能見他。
一個舵手接過名片,順著艙梯往下,走到艙尾的會客廳。
一分鐘後,舵手上來說,大夫在等著皮埃爾-巴托裏先生。
年輕人馬上被領到了會客廳。廳內光線有些昏暗,透過窗簾的薄紗射進一些朦朧的微光。皮埃爾走到門口,兩扇門大開著,從室內壁鏡上反射出的光亮,強烈地照到他身上。
半明半暗處,安泰基特大夫端坐在沙發上。一見埃蒂安-巴托裏的兒子出現在眼前,他一陣激動,卻並未讓皮埃爾察覺出來。他不禁脫口而出:
「是他!……就是他!」
事實上,皮埃爾完全就是他父親活生生的再現,那位高貴的匈牙利人在二十二歲時就是這個樣子:雙目炯炯有神,舉止高貴,熱烈地追求真、善、美。
「巴托裏先生,」大夫起身說道,「我非常高興您能應邀前來。」
大夫向皮埃爾示意請坐,皮埃爾就在客廳的另一個角落坐了下來。
大夫說話時,用的是年輕人所熟悉的匈牙利語。
「先生,」皮埃爾開口道,「即使您沒有邀請我來訪,我也應該來此回訪您,因為您曾去看望了我母親。我知道,您是與我素不相識的一位朋友,您懷念我父親,以及同他一起犧牲的兩位愛國志士……我感謝您還記得他們!」
談起如此遙遠的往事,談起他父親和他的朋友桑道夫伯爵和紮特馬爾伯爵,皮埃爾無法掩飾內心的激動。
「請原諒,先生,」他說:「一想起他們所做過的事,我就無法……」
難道他察覺不到,也許安泰基特大夫比他還要激動嗎?
「巴托裏先生,」他終於開口道:「您不需要請我原諒,這種痛苦是很自然的。而且,您是匈牙利血統,有哪個匈牙利人的子孫會如此喪盡天良,回憶起這樣的事而不痛心呢?那時候,就是在十五年前——是啊!已經整整十五個年頭了——那時您還年幼。就是現在也難說您是否認得您父親,是否了解他所從事過的事業!」
「我母親就是我父親的化身,先生!」皮埃爾答道,「她在淚水中將我養大,教育我要崇敬父親。他所做過的一切,他所探索的一切,他的對祖國、對朋友忠誠不渝的一生,母親都告訴了我。我父親犧牲時我才八歲,可我覺得他一直都在我身邊。因為我看見母親,就像看見父親一樣。」
「您熱愛您的母親,她值得您愛,皮埃爾-巴托裏,」安泰基特大夫說:「您母親作為一位烈士遺孀,我們都敬仰她!」
大夫如此情深意重,皮埃爾深表感謝。他的心怦怦直跳,甚至沒有察覺到大夫講話時,始終有意無意地抱著一種似乎生與俱來的冷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