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哀求道:「求求你了,出去了吧,法師大人。」他吼道:「你出去啊!」
亞拉法師仿佛從多吉的眼裏讀出一種決心,他經過痛苦而短暫的掙紮,還是選擇了默默的離開,他已經知道了多吉的決定,但是這個決定,不能告訴強巴少爺。法師離開時,已經需要雙膝跪地才能爬出石門了。
卓木強巴鬆了口氣道:「太好了,亞拉法師總算肯出去了。」
「聖使大人。」多吉正面著卓木強巴,喃喃道:「謝謝你,帶我出來,在我最黑暗的時候,你也沒松手。因為你,讓我的追求變得有了意義,不再是一句空話……」
卓木強巴也知道多吉想做什麼了,他道:「別做傻事啊,多吉,沒到最後也不要放棄希望。」
多吉睜著那雙大於常人的眼睛,微笑著看著卓木強巴,道:「或許我該早一點松手掉下去,聖使大人和法師大人也不會為我吃這麼多苦。冥冥中萬能的佛祖自有安排,聖使大人抓住我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命運的歸屬。我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不能在聖使大人找尋聖地的途中起多大作用,如今,就讓我用這不足道的生命,為聖使大人開路吧!」
叢林刀泛起寒光,多吉是用自己最大的力量朝自己腿上砍去,在卓木強巴撕裂的吼聲中,血光飛濺,巨大的疼痛讓多吉瞬間昏死過去,然而更劇烈的痛楚又將多吉從昏迷中痛醒,那一瞬間,多吉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腿骨完全斷裂,但腿還沒被砍掉,少許筋肉連皮粘著,多吉的臉因痛苦而變形,他咬著牙,一腳踩在銅枷底部,以身體為重心,奮力一扯,腿,斷了。多吉的臉色如紙般蒼白,斷口處的血好像打開了水籠頭般外湧,卓木強巴驚呆了,亞拉法師別過頭不願意看到。多吉齜牙咧嘴的笑著,將斷腿從銅枷裏取出,跟著,用他那弱小的身體,將完全呆住的卓木強巴撞向即將關闔的石門處,隨即拉動卓木強巴腳下的鐵鏈。果然,當多吉腳下的銅枷沒入銅板下面,卓木強巴腳上的銅枷「啪」的一聲便打開了,跟著地下的機關盤絞鐵鏈,准備將銅枷拖回原地。亞拉法師早有准備,卓木強巴一個踉蹌來到石門旁時,亞拉法師將手伸入石門往外一拉,隨即將卓木強巴拉倒,拖出石門,此時石門距地面也僅有一個頭顱高了,卓木強巴的頭在石門上重重一磕,頓時暈了過去。
這時的多吉再想出去,他的頭已經無法通過石門了,而他也沒有那個力氣爬至門旁,他扔出一個小東西,對亞拉法師最後說道:「拜托您,法師大人,請把聖石交給嘎嘎,還有這個,告訴她,別在村口等我了。」
石門緩緩落下,多吉也感到體力和體溫隨著血液緩緩溜走,他最後一絲清明的意識,仿佛回到了幾年前,那棵巨柏下,那群孩子的嬉笑聲。
「跌不,跌不,多吉跌不……跌不,跌不,多吉跌不……」
瘦小的男孩跪在地上,透著那股倔強,硬是沒讓眼中的淚水滴落,他依然在大聲反駁:「我不是跌不!我不是!」
「你是,你就是,你爸爸是跌不,你也是跌不!你永遠永遠都是跌不!」
「等著瞧吧,我會成為村裏最優秀的獵人,聖使大人來到村子裏,只會帶著我出去!……」小男孩的手深深的插入泥裏,死死的握緊。
當孩子們都散光之後,他站起身來,驚異的看著眼前的小女孩,不滿的問道:「喂,小丫頭,你怎麼還不走?剛才就是你哥哥帶頭欺負我吧?小心我揍你哦!」
「嗯,那個……你不會的。」小女孩的眼睛很明亮,好像會說話的樣子,她怯生生說話,低著頭臉紅,「對不起,我為我哥哥向你道歉。那天,那只小羊羔,嗯,我知道是你救了它那個……真的很謝謝你。」
小男孩很惡毒的笑道:「喂,感恩是要有誠意的,唔,該怎麼辦好呢,這樣好了,以後你做我老婆吧。」
「嗯,老婆是什麼?」
「老婆嘛?就是,就是有酥油餅一起吃,有奶茶一起喝,天天都在一起玩。」
「真的嗎?那太好了,你要守約哦。」
「好,來,我們拉鉤,不許反悔哦。不過,我現在要到森林裏面去,阿爸說過,森林才能教會我們怎麼做最優秀的獵人,那是在村子裏學不到的。我一定要讓村子裏那幾個老頭子看看,我多吉才是村裏最好的獵人,我多吉才是聖使大人能賞識的人,哼!」
「嗯,那我就在村口等你回來哦,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
記憶的碎片趟過歲月的河,石門落下的沉重聲讓這裏陷入了黑暗,仿佛感覺到石板壓上身體,多吉感覺到身體好冷,比任何時候都冷。在黑暗中,沒有光,枕著冰冷的地板,好安靜啊,多吉悄悄閉上眼睛。
六個人,四個萎靡不振,張立嶽陽的左右肩各自無法抬起,方新教授腿腫得厲害,不得已只能將外褲劃開,避免過緊的擠壓造成更嚴重的血腫,巴桑鼻青臉腫,持槍的手筋肉痙攣。唐敏一改平日溫柔,變成了打不倒的女戰士,那張瓷娃娃一般的臉白晰得可怕,天鵝公主般的身軀偏偏如鋼筋一般的屹立著,不知道是種什麼信念將她撐得筆直。另一個女人拭去額頭的血跡,一雙眼睛始終盯著前方,從那嚴峻的表情和英姿完全看不出她受了多重的傷,如果這只隊伍人人都會倒下的話,她一定會是最後一個。在同時遭受藤蔓收縮襲擊的情況下,正是這個女人,憑借驚人的直覺和分析能力,帶著隊伍在死亡通道中闖出一條活路,硬是繞到了馬索等人的前方。雖然途中與三隊被沖散的武裝分子交火,但雙方都一接觸即散開,在那絞肉機一般的洞穴內開火無異於自殺。
被馬索等人牢牢的吊著,他們在懸空的血池間穿插遊走,尋找出路和可能出現的地圖,按照呂競男的指示,他們盡量不與對方接火,能避則避,實在不能可以放幾槍拉開距離。
巴桑將頭從門口縮了回來,輕輕一搖,表示暫時沒有人跟上來,呂競男環顧著周圍的環境,似乎已經沒有別的路了,從這房間繼續向上攀登七層樓高,似乎又回到走下立方體的起點附近去了。她冷靜的分析道:「第一組七人與後來的兩個身影因該已經遭遇了,但是他們沒有開火,那麼就是一夥的。如今我們面對的是九名武裝分子,這也許是他們最後的人數,他們沒有分散開來占領關鍵位置說明他們的指揮不力,估計本沒在隊伍之中。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找到地圖,這裏的房間我們都檢查過了,明顯不是放置貴重物品的地方,前面就是最後一條岔路,如果不能發現新的出路,我們就只能離開這裏。」
教授扶正眼鏡道:「這裏因該是佛像的最深處了吧,離開就只能原路返回。」
呂競男沒有說話,原路返回的意思已不用她作說明。沉默良久,她說了一句:「別停下。」
「嘩啦」方新教授一腳踏斷了一根圓石階,發出巨大的聲響,他身後的張立和嶽陽各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下方吊尾巴的敵人立刻做出了反應,呂競男警惕的看了看下方,揮著槍道:「小心一點,還是我來開路吧。」
唐敏也一晃槍栓,道:「我來斷後。」中間的四個男人一陣汗顏。
卓木強巴醒來從亞拉法師手中接過多吉的遺物,一枚天珠和一塊玉蠶,在石門前沉默了足有十分鐘,石門絲毫不見再次打開的跡象。
「從今天起,多吉這條命,就是聖使大人的了,多吉將追隨聖使大人行遍三千大千世界。以我身下阿鼻地獄,受盡十八苦楚,也保大人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