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怎麼聊起來的?應該雙方都有試探對方的階段吧?」
「對,當然有。他的第一封信,我還記得很清楚,他說他是個非常懶惰的人,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歡睡覺,而之所以喜歡睡覺,是因為他喜歡做夢,他說他喜歡把夢裏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接著,他就在信裏繪聲繪色地向我描述了他的一個夢,那是一個屠殺野狗的夢,從放誘餌、用木棒打碎頭骨、取出內髒、剝皮一直到吃掉狗的心髒,整個過程寫得相當細致入微,相當地殘忍血腥,但凡心理正常的人,都不會這麼寫,但凡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也寫不了那麼多。我想,他是在試探我。他的夢雖然讓我覺得惡心,但我對他這個人卻產生了興趣。於是,我就回了他一封信。我告訴他,我也很喜歡做夢,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在那個夢裏,我的狗丟了,後來發現它是被人殺了,還被敲碎了頭骨,挖了心肝,我發誓要找到那個凶手,因為狗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在狗的屍體上發現了幾根人的毛發,後來我就是憑借這些毛發找到了那個殺狗的人。你知道我接著怎麼寫?」
「怎麼寫?」
「我把他的信抄了一遍,只不過把被害人從野狗改成了殺狗的人。」陸勁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他記得在十幾年前,他寫完這封信時,也是這麼笑的,現在想起來,他跟這個人的通信也許是那些年寂寞歲月裏最刺激的遊戲了。
「後來呢?」簡東平的話把他拉回了現實。
「這個鐘明輝很快給我回了信,他說他發現我們兩個很投緣,他就想交我這樣的朋友。從那以後,我們就成了筆友。」
「這跟你的案子有什麼關系?」
「我們在通信的時候,談過很多關於犯罪的設想。我不知道他說的事有多少是真的,但是我跟他說的大多是確有其事。我曾經跟他說過兩個逃犯的故事。」陸勁確信簡東平在認真聽他講,便說了下去。
「事情發生在我十八歲那年,那就是1987年,我那時候離開家,自己跑到山上出家去了。其實也算不上正式出家,只不過在寺廟裏借住,我幫他們幹活,種菜挑水什麼的。作為報酬,他們讓我吃住在那裏。他們都很善良,覺得多個人也沒關系。那時候我每天幹完活,就漫山遍野地跑來跑去,寫生,畫畫,胡思亂想,什麼事都幹。當然,我還是繼續跟這個人在通信。」陸勁笑了笑說,「對我來說,那些信裏寫的罪惡,完全是娛樂。」
「也是一種發泄。」簡東平道。
沒錯,不過沒必要承認。
陸勁繞開了這個他不喜歡的詞,說道:「我常常在山裏跑來跑去。有一次,我收到我母親的信,她說她很想來看我,想給我送點吃的來,可我不想見她。我跟她說過,時間到了,我自然會回去,但是她不聽,還是來了。於是我就躲到山裏去了,我想等她走後再回寺廟。那天下大雨,我躲在一個破廟裏休息,這個廟以前也有出家人隱居,但因為有一半屋頂已經塌了,沒人修,所以我去之前那裏早已經沒人住了。在山裏像這樣的小破廟還有好幾座。那天我在這所破廟裏一個人一直待到天黑,後來迷迷糊糊睡著了。半夜,我突然聽到有人在說話,聲音很大,好像還是兩個人,他們把我吵醒了。」
陸勁耳邊仿佛又響起那嘈雜粗啞的聲音。
「我躲到一個佛像底下,聽到那兩個人在吵架,他們說的是普通話,但其中一個我肯定他是S市人,他有時候會漏出一兩句當地話來,因為我父親也是那邊的人,所以我聽得懂他在說什麼。我偷聽了他們的談話。原來,他們是兩個搶劫殺人犯。他們是來安徽看朋友的,那個朋友大概曾經在上海念過書,在他們眼裏好像本來是個被他們瞧不起的人,但這次他們見到他,卻大吃一驚,因為這個人竟然已經成了腰纏萬貫的富翁。這兩人大概在S市混得不太如意,所以一看到對方那得意揚揚的樣子就非常惱火,於是兩人一商量,就決定把那個人殺了,搶了部分古董逃了出來。」
「古董?」
「被殺的是個古董商,自己收藏了不少值錢的小玩意兒,因為大東西搬不走,能找到的現金又不多,所以他們兩個只能從他的櫃子裏帶走了些小東西,比如戒指、鼻煙壺、紐扣之類的。」陸勁停了下來,他想,簡東平一定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果然,簡東平叫了起來。
「我說呢?你一個窮教師哪來那麼多錢搞收藏,之前你在廣州做美術設計的時候應該收入也不會很高。你就是從他們那裏拿走了你最初的收藏。那些紐扣!對不對?」簡東平笑了笑,忽然臉色一變,問道,「難道你殺了他們兩個?」
「那倒沒有。我只不過是拿走了那些小東西而已。」
「怎麼回事?」
「聽他們說,被殺的那個在吃晚飯時不斷向他們吹噓,他之所以現在會發跡,是因為他無意中發現了一張藏寶圖。那張圖是他從舊貨市場的地攤上淘來的,上面的文字很怪,像符號又像圖畫,裏面還畫了很多佛像,小販說那是他從自己家的豬圈裏無意中挖到的。那個人後來用100塊錢把它買了回去,起初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後來他翻看典籍,又請教了一些人,才知道那張圖是一個晚清海盜頭子留下的藏寶圖,至少他是這麼對他那兩個朋友吹噓的。他說他經過千辛萬苦終於研究出了藏寶的地點。於是,每隔兩年,他就會去那裏拿一兩件寶物出來,賣了,過一陣神仙般的日子。他現在出售的古董,大部分都來自那個寶藏。」
簡東平全神貫注地看著他,但眼神中充滿了懷疑,好像在問,這是真是假?也太玄了吧?會有這種事?
「是不是很離奇?」他問。
「的確很離奇。你說的一大筆錢指的就是這個寶藏?」
「是的。」
「他們兩個在吵什麼?我覺得,如果真有那張所謂的藏寶圖,他們根本就不應該殺那個人,應該脅迫他帶路去藏寶地點才對。」簡東平很認真地說。
「說得也是。但問題是,他們兩個意見不一致,一個相信有這回事,另一個不相信,一個主張把人留下來,押著他去找寶藏,另一個則嫌那太麻煩,還不如殺了他,拿了現錢走人更幹脆。其實殺那個人應該也只能算是誤殺。兩個搶劫犯中的一個,就叫他劫匪乙好了,脾氣非常火爆,被殺的古董商又好像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得意忘形的時候,無意中點了這個人的痛處,說起了他在中學時偷女生內衣的事,把這個人惹惱了,於是就一刀捅了他,等劫匪甲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兩個就是為這才吵得不可開交的,劫匪甲埋怨劫匪乙不該下手這麼快。」
「那後來呢?」
「劫匪乙要求獨吞搶來的小古董和現金,因為是他動的刀,他當時說了很多話,我只記得大致的意思是,『你反正想要的是那張藏寶圖,那你就光拿這張圖吧』,劫匪甲當然不肯,他們越吵越凶,後來就打了起來,最後劫匪甲把劫匪乙捅死了,把屍體拖到破廟後面的樹林裏埋了。因為劫匪甲沒辦法一只手拉著屍體,一只手又提著箱子,再說,他大概也認定破廟裏沒有其他人,所以他處理屍體的時候,把箱子留在了破廟裏,我就是趁這個機會拿走了箱子。我把箱子藏在我平時常去寫生的一個山洞裏。後來我發現,箱子裏面除了一些衣服外,只有紐扣和鼻煙壺,並沒有什麼藏寶圖。更有趣的是,我後來又去過那座破廟後面的山林,我找到了埋屍體的地方,但那只是個淺坑,屍體不見了。」
「有沒有可能是凶手埋完屍體後發現箱子不見了,知道可能有目擊者,所以他臨時又把屍體轉移了地方?」簡東平猜測道。
「有可能,但是不能肯定。」
「我還有個問題,埋屍體應該需要挖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