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翔萬裏

田中芳樹 作品 第 44 頁 / 共 5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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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聽聽。」

「我男扮女裝進人後宮這件事,一定不可以讓賀伯陽知道,做不到這點,我可不答應r

「我答應。」

沈光點頭答應。在他端正的臉上顯露出了有點像微笑,又有點像苦笑的神情。不過一瞬即逝,沒人注意到。所需服裝、飾物和粉黛已經准備齊全。沈光在宮廷的女官和老百姓之中是很有人緣的,籌措這些用品並不困難。

困難的倒是木蘭本身。她要在沈光安排的宮女房間裏換成女裝,但是在宮女面前,根本無法「男扮女裝」,所以她換衣服由自己來,化妝才委托官女去辦。原本她就沒學過化妝,一穿男裝就去從軍了,所以,木蘭對胭脂的抹法簡直是一竅不通。木蘭只是呆坐在那裏,臉上的化妝完全請官女代勞,半刻後,宮女發出了滿意和感歎的聲音,把圓鏡交給了木蘭……。

月亮從長江水面緩緩升起,是一個望月之夜。金黃色的豆大圓球在猶如漆黑鏡面般的夜空浮現出來,江北的春天,花草的香味顯得更加濃密。已是‧曆三月時節,春天的氣息深深地籠罩著長江南北。世道不平靜,一個巨大的王朝已經陷人滅亡的深淵,這是一個多災多難的夜晚。

木蘭遊人江都官的後宮,沈光制定的計劃絲毫沒有露出破綻。引路的宜女告訴她幾個注意事項之後,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之後就全靠木蘭自己的機智和運氣了。

剛才,木蘭在圓鏡裏見到的,是一張盛開的白色芙蓉花似的美女容顏,當然,她知道這就是她本人,但是卻一點真實感也沒有。挽起烏黑的頭發,在發會上又插上碧玉管,經羅裙邊拖在地上,瞳仁宛如繁星璀璨,這就是木蘭嗎?

從前,木蘭縱橫於戰場,那裏幾乎全是男人們的世界,充滿著汗水,金屬和皮革的氣味。坐騎左右黃塵飛揚,夕陽放射出黃用及紫紅色的光輝,消失在地平線上。在幹寒的大風裏,追逐賊軍,在行進中的馬背上進餐,手裏的燒餅掉落沙塵,拍一拍,吹一吹又放進嘴裏,白酒壺在手裏接過來,就直接治人喉中潤嗓子,這是一個優美、典雅和考究所無法存在的世界。

然而,後宮是只有女性和宦官的世界。季節本身就使夜色中的氣味濃重,脂粉、胭脂的氣味混入其中,木蘭感到有一種猶如在枯稠的香油中遊動似的氣氛。原來女人做女人的事情應該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一定要叫她同時演好「女扮男裝」和「男扮女裝」的兩個角色,這種奇妙的立場,卻令木蘭深感不安。從三皇五帝以來,會扮演如此愚蠢角色的人,大概還未曾有過,木蘭開始覺得自己很可笑了。她對沈光雖有不滿,但是現在也不能半途而廢。通過皇後向皇帝諫言,以此來阻止敗局,似乎是不可能,但它是緩和悲慘結局的最後手段,這是沈光深思熟慮之後想出來的辦法。它發自一片赤誠之心,既然如此,木蘭也就無法拒絕,一旦接受就要使之成功。她擔心的只是沈光對自己的態度。幾年來,沈光是否已經察覺到木蘭女扮男裝的事?這個疑慮時時在木蘭的心裏留下一片‧影。

要說疑慮,賀廷玉又是怎麼想的?與他朝夕相處,今年已是第八個年頭了。在這期間,沒有一時一刻例外,他總是木蘭最好的朋友,在武勇和用兵方面,都是木蘭最最可以信賴的同擠。曾有人喝醉了來調戲木蘭,說木蘭是女的,對如此的言行,他也絲毫不能容忍,他比木蘭本人還要迅速地還給以有力的重拳。賀廷玉是遲鈍沒有覺察到呢,還是以深深的寬容之心,把疑惑都暗吞了,而將木蘭當作最好的朋友來對待呢?木蘭無法加以判斷。

但是,如果想得那麼多,就會在這被稱為「迷樓」的後宮走廊迷路了。在牆上的燭台搖曳著淡淡的黃色的光線,在水磨石的磚地上拖曳著的影子,緩慢地搖動著。木蘭在腦於裏一邊確認著前進路線,一邊向前走去。在半路上,曾不止一次地引起巡邏宦官的注意。本蘭的走法和氣勢與眾不同,叫人感到有些奇怪。因為在官內走路,不能像在河內曠野上穿著軍靴那樣大步走動。盡管如此,幸好本蘭到底是有苦練過,沒有出現致命性的失敗,過了一陣,本蘭終於發現了皇後。雖然是初次相見,但是皇後的服裝與其他妃子和女官不同,所以不會認錯。它所規定的格式,在《隋書-服飾書》上有精確的記載。本蘭藏在圓柱背後,當她看清楚皇後離開官女一人獨處的時候,走向了皇後。

「皇後陛下,小女有事稟報。」

皇後停往腳步,用一種穩重而疑惑的眼神望著木蘭,本蘭跪了下去。

「在守衛宮殿的士兵之中,怨恨天子陛下,企圖謀反的呼聲正在日益高張,他們迫切盼望返回故鄉。我們切望賢明的皇後陛下能規勸天子,請陛下回歸洛陽,天下萬民誰都希望皇帝這樣做。」

「你是什麼人?決不是普通的宮女吧?」

皇後放低聲音說道。從前,她被譽為南朝第一的優美容姿,現在雖年四十又五,姿色卻不減當年。兩眼目聰慧,炯炯有神。文帝生前肯定她聰明更勝於貌美,將其許配給次子作妃子。皇後看到本蘭開始猶豫,於是目光緩和下來。皇後似乎也意識到與其說詢問此話是誰說的,倒不如應該首先重視它的內容。

據記載,此時,蕭皇後說了如下的話:

「天下事,非一期至此,氣數已盡,勿用再言,只會徒使皇上憂愁煩惱。」

國家命運,已經到了它該到的地方,到了這一地步,誰也無法拯救。轉達你的諫言,只會使皇帝感到痛苦,所以請你別再管了!她就講了這幾句話。其實,蕭皇後已經接受過一名官女與此類似的忠告,而蕭皇後將此傳達給煬帝聽時,激怒的煬帝殺了這名宮女。皇後不願意再出現一名因提出忠言而喪失性命的人。

「皇後陛下……」

本蘭講不下去了。她想起皇後是一名虔誠的佛教徒,更甚於其弟蕭瑜。皇後已經醒悟到亡國的命運,打算接受這一殘酷的事實。木蘭抬頭仰望皇後的容姿,相當佩服她的胸襟,好容易又說了一句話:

「現在返回洛陽的話,十萬精兵無不歡呼隨從而去。為時還不晚。請再考慮一下您自身的利益。」

「我是皇後,皇後就是國母,若是沒有守好本份,罪名難赦,況且…。

皇後忽然閉口不言了。沉重的、粗野的腳步聲在地板上響了起來,後宮中唯一的一個男性終於現身了。皇後沒有時間讓木蘭退下,煬帝就出現了。他把肥胖的後背靠在塗有紅漆的圓柱上,喘著粗氣,酒味壓過了香爐中散發出來的香味,塞滿了整個房間。最初,煬帝-似乎並未察覺到木蘭的存在。他像聲吟似地,低聲對皇後笑著說:

「為什麼儂作詩總壓不好韻,依的詩才似已用盡。」

本蘭的目光注視到煬帝擲在地上的紙片。白紙黑字形成強烈的對比,她一眼看到一句:

千年榮華一夜夢

這是對句的前聯,應該還有一張寫有七字的條幅,但是,這一條幅未映入木蘭的眼簾。煬帝「千年榮華一夜夢」的詩句並非多麼優美,但是這一句已深深地刻,印在她腦海裏了,木蘭抬起頭來,看到了這句詩的作者……

木蘭見到的是一個頹廢和紊亂化身的形象,這自然令她大為驚訝。他蒼白、疲憊、兩用虛弱無光。從前結實健康的肉體變得松弛無力。毫無節制的飲酒、美食、色欲綜合起來對他造成了毒害,這活生生的事實令人信服,五年前,張須陀在沒有獲得敕許的情況下打開官倉救濟饑民,當時,為了替他脫罪,木蘭去煬帝處報告過情況,這次是第三次見面,在這五年之中,揚帝在身心兩方面追到多大的損害,木蘭一眼看見心裏就清楚了。在她眼前的人恐怕是大精帝國最最虛弱,最愚蠢的人。他是一個不能珍視現實,不知盡職盡力,不懂使用權力,現在,甚至不會拯救自己的一個可憐可悲的家夥。

煬帝轉動了一下混濁的眼珠,看到木蘭。張開他酒肉吃得油光光的嘴,發出了感歎的聲音,算是誇獎了木蘭的美貌。不管是風景或者女人,揚帝對美的感受性似乎尚未磨滅。只是煬帝對女人的感覺只與腐爛的肉欲聯系在一起,正在把他的心身拖人黑暗的、混亂的無邊深淵。煬帝在木蘭面前單膝跪了下來,發生了不小的聲響。

「你叫什麼名字?儂到現在還不知道有你這麼一朵花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