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一條長長的幽暗的走廊,隱隱露出很多出口,走廊上傳來微弱的哭聲。不是大人的啜泣,而是無知的嬰兒刺耳的哭聲。
這一出乎意料的發現只讓基恩感到一陣眩暈。病曆、紙上的記錄是一回事,可這活生生的結果卻是另一回事。
他幾乎是強迫著自己朝哭聲邁了一步。這個地方荒涼、陰暗、冰冷,不是孩子應該呆的地方。
我們的孩子。
他左轉右轉,很快就迷了路,每喘一口氣,都聞到嬰兒的味道,尿布的騷臭味,令人作嘔的腐蝕,刺鼻的藥膏味。
他想回去,但是好奇心驅使他往前走。可是不管他做了多少准備,等他走到一扇窗前時,眼前的一切還是令他驚愕萬分。
一排排鐵床,鋪著白床單,看著很不舒服,一個個被包裹起來的嬰兒哭喊著要引起他的注意,他們感覺到有人來了。
他們認出他了?還是他們只是集聚起一切力量,拼了命要讓他注意他們?
他貼近玻璃一些,想看得再仔細一些,有幾個嬰兒揮舞著小手蹬著小腿回應著他,但是大多數沒有反應。有的失明,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頭部或背部相連,形形色色的畸形嬰兒,而這些倒還是幸運的。
最令基恩感到恐怖的是那些不動的嬰兒。那麼柔弱的小嬰兒,似乎已被折磨得筋疲力盡,嘴就那樣張著,可是已經再發不出一聲哭聲,小手小腳軟軟的,再也不能抓一下,蹬一腳,全身脫水,眼淚也早就流不出來了。
這些都是他的複制品,這就是那些實驗,為了獲得永生而研究他的基因組,他只感到陣陣惡心,心裏厭惡至極,直想嘔吐。
他扶住玻璃,鎮定了一下自己。
做阿薩納特就意味著這些。
我們的工作不令我們感到振奮嗎?
它令我們感到厭惡!
你不明白,不過很快你就要離開了。
基恩大步走著,要逃離大腦裏的這個戰場,但是做不到。他的雙重性格的距離越來越大了。起初大腦裏的平靜,雖然也有些騷動,已經不複存在,一場戰爭已經開始,無法制止。
我們必須繼續我們的工作。
我們必須離開。
「閉嘴!閉嘴!閉嘴!」
他的頭要炸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襲來,刺激他的每一根神經。他狠狠地捏住頭,可是戰爭仍然繼續著。
他咬緊牙關,掙紮著想看清周圍,但是沒有一個地方讓他感到熟悉。可能這些記憶魔鬼以前也出現過—他毫不懷疑,如果他們俘虜過他一次,他們就能再俘虜他。
一聲憤怒痛苦的尖叫在嬰兒們的嚶嚶啜泣中響起。
是我們的叫聲?
不是。是女人分娩的叫聲,消失在這走廊迷宮中。她還能為這一切的痛苦增添什麼?
在一間消毒室的門口,他第一次看到了剛出生的嬰兒,一團皺皺的血肉和著羊水和血。
周圍終於靜了片刻。
護士檢查了一下它的呼吸、性別、做記錄,它沒有左腿,然後就用一條毛巾一裹,把它帶到另一個房間,全然不理會只剩下一副軀殼,大汗淋漓的母親。
就像是看著工廠的傳送帶傳送著人肉。
爭吵又開始了。
「我不明白我們幹嘛讓他們活著,他們已經沒用了,他們在浪費空間。「
這個聲音是真實的嗎?
